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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 “你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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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急切,“得罪了。”
他伸手,轻轻拔下那根发簪。
金光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地缠绕在他指尖。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护心麟中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将其引导至我的元神所在之处。
业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开始从我的元神上剥离,一缕一缕地,顺着护心麟的金光被牵引出来,附着到了簪子上。
与此同时,尨奇用灵力将琉璃瓶剩下的仙露中的寒气煮沸,化去冰凉,再一点点渡入我体内。
极寒的药力被中和了,变得温润柔和,缓缓滋养着那最后一瓣脆弱的元神。
痛意在消退。
业火在消散。
而远在宫殿深处的夜无双,在护心麟被催动的那一刻,猛地捂住胸口。
一股剧痛从心脉处炸开,痛得蔓延四肢百骸,痛得他跪在了地面上。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疯狂抽离——那是护心麟在隔空抽取本体的力量去救那女人。
同一具身体里,他要她死,他的心脉却在拼命救她。
两股意志的冲突,导致魔气在他体内轰然逆流。
夜无双脸色骤变,一口黑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的案几上。他的气息瞬间紊乱,修为在体内暴走,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
意识深处,那道被压制了许久的枷锁,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夜无黯睁开了眼。
他甚至没有犹豫,抬手便朝自己的胸口狠狠击了一掌。
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衣襟,但这一掌,彻底震碎了夜无双对身体的掌控。
魔气逆转的痛楚中,夜无黯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
他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中。
冰窟的门被破开。
夜无黯踉跄着冲进来时,业火已经被完全剥离,最后一缕金光正从我的元神上收回。
尨奇半跪在我身旁,手中握着那根簪子,簪体上缠绕着赤红的业火余烬。
“怎么回事?”夜无黯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唇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呼吸虽浅,却平稳了。
尨奇抬头看他,目光复杂。
“主上,”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措辞,“颜姑娘的元神……只剩最后一瓣了。”
冰窟里安静了一瞬。
夜无黯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走过来,在我身侧蹲下,抬手探了探我的脉搏。
很弱。
但确实在跳。
他的指尖微微发凉,落在我手腕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低。
“……还活着就好。”
夜无黯拿回身体主导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疗伤,不是整肃,而是去了水牢。
焱玉、凤与、司露仙君三人仍半身浸在深黑的水中,见来人是夜无双,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各异。
“主上?”焱玉试探着唤了一声。
夜无黯没有多言,抬手便震碎了锁链。
玄铁碎裂的声响在水牢中回荡,他声音低哑:“都出来。”
三人被他带回寝殿时,看见了我。
我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司露仙君上前探了探我的脉搏,眉头拧成一团,却什么也没说。
夜无黯坐在榻边,伸手将我被冰霜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但那只手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
“你们都下去吧。”他最终开口。
焱玉欲言又止,被凤与拽着衣角拖了出去。司露仙君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仍是将门带上。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夜无黯站起身,沉默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衣襟滑落,露出精瘦的胸膛,他没有犹豫,抬手凝出一柄刀刃,朝自己心口划了下去。
鲜血涌出的瞬间,他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殷红的血顺着胸腹往下淌,他起手以灵力牵引着心头血从伤口中缓缓抽出,凝成一缕细线,小心翼翼地渡入我眉心。
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像是一双手轻轻托住了我那摇摇欲坠的元神。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生根、缠绕、修补,将那些碎裂的缝隙一点一点填满。
但那最后一瓣元神太脆弱了。心头血只能稳住,不能根治。
夜无黯收手时,面色白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渗血的胸口,随手抹了一把,也不包扎,转身走到案前,从屉中取出一只玉匣。
匣中是一排早已备好的药丸,黑漆漆的,泛着暗红的光泽。他将药丸倒入瓷瓶,又取过一旁的匕首,在自己腕上划了一刀。
血落入碗中,他等着血流够了,才将手腕收回,用灵力止住伤口。接着他以鲜血为引,将那些药丸重新炼制了一遍。
他将瓷瓶放在床头,又在案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一日一颗。”
我在第二天黄昏醒来。
睁开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床帐,沉黑色的锦缎上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混着一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出乎意料地没有痛。
低头看时,发现衣衫整齐,但心口处隐约有一团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稳稳地托着我的元神。
床头放着一只瓷瓶和一张字条。我拿起字条看了一眼,“一日一颗”,字迹很急,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面。
我认得这笔迹。
记得我刚跟在夜无黯身边时,日日看他阅书写字,但那时他的字还没这么潦草。
看来是夜无黯回来了。
我服下了一颗药丸,随即在床上打坐调息,发现元神上的业火已然消失不见,而先前被业火啃噬的残缺部分也已经恢复了。
门被推开时,我正握着瓷瓶发呆。
夜无黯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而沉默。他见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醒了?”他问。
我点头。
“你不需要再给我任何东西,我成不了仙,也无法替你消除邪体。”想了想,我还是说了出来。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把匕首。
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柄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数月前,我曾用它刺穿了他的心脏。
“收着。”夜无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往后若有人再伤害你,尽管动手。”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幽深的眼,一字一句道:
“哪怕那个人,是本座。”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夜无双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伸手,慢慢握住了灭魂匕的柄。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忽然笑了一下。
“好。”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夜无黯几乎没有合过眼,他用三天时间重新整顿了冥族和妖族。那些在夜无双放任下蠢蠢欲动的势力,被他以雷霆手段一一镇压。
我后来听尨奇说,那三天里他杀了十七个冥族长老,废了二十三个妖族首领的修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整个魔界都在他的威压下战栗。
但他每晚都会回来。
不管多晚,他都会先来看我,有时我醒着,他就坐一会儿,问一句“吃药了吗”;有时我睡了,他就站在床边看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第五天夜里,我醒过来时,发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指尖沾着干涸的血迹。
我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叫醒他,只是从床上扯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第六天,他派去人间调查冥王下落的尨奇回来了。
“冥王和月姬躲在人间的一个小镇上。主上,你上次打伤了他,想必他伤势难以恢复,才选择吸取人的精气来修炼,以求快速复原。”尨奇在他面前禀报道。
“冥王修行九幽冥火,需要不断吸取活人精气,那个镇子这半年已经失踪了三十多人。不过说来也奇怪,那个镇子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按照夙风如今的实力,他为何不直接将人掳走,非要躲躲藏藏?”我疑问道。
“那是因为人间有诸多神祗的居所,八仙和四方神每日都会巡逻人间,查看是否有妖魔作怪。冥王如今伤势在身,不宜正面出手。”尨奇解释道。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去人间。”夜无黯说着就要离开。
“我也要去!”我连忙道。
“不。”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你留在这里,尨奇他们会保护你。”
“我不留。”
夜无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只剩一瓣元神。”他说,声音很低,“经不起任何闪失。”
“所以我更应该去。”我迎上他的目光,“冥王欠我的账,我要亲自算。”
我们对视了很久。最终,他先移开了目光。
我们到那个小镇的时候,正是黄昏。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楼,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炊烟从瓦缝中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
看上去安宁祥和,不像死了三十多人的样子。
但我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就消失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巷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