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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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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位于京郊,那座山原来该是有个名字的,但相国寺香火鼎盛,日积月累的,就被称为相国山。
原先相国寺只是普通的一座荒败寺庙,里面只有一个住持和一个小沙弥,传闻大许开国皇帝潜龙在渊时,住持曾收留过文帝一段时日,赠与批语——金麟岂非池中物。
文帝并未否认过,百年过去,俨然成为大许国寺。
姬灵坐在马车里,卷着车帘往外望了一眼,问连枝:“祖母有没有派人来说过,为什么太子此次也跟着来了。”
太后携后宫女眷前往国寺祈福,从前并未有皇储随行先例。况且,皇后称病,要春嫔,也就是新入宫的春娘侍疾。
连枝道:“刚刚荣嬷嬷来过,太子那边的说法是昨夜惊梦,来请住持解梦。”
“真实缘由呢?”
“荣嬷嬷说,您自己瞧着看。”
姬灵叹了口气:“祖母和荣嬷嬷总是藏着掖着,我哪里会好奇太子有什么阴私事儿啊?”
“我管他呢?”
她对皇帝那一家子都没什么兴趣,谁推了谁,谁打了谁的胎,闹到她家门口的,她凑热闹站在屋檐底下看一眼,除此之外,只希望别堵着她出门的路。
和周樟聊天都比看他们唱戏有意思。
“县主想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嘉怡县主弯着唇角:“想你未来姑爷什么时候来呢。”
连枝欲言又止,自己先红了脸:“姑娘,这话说出来旁人要作文章的。”
嘉怡不以为意:“这世上人人都说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成家立业,天经地义。偏偏注定要出嫁的姑娘,成亲的公子,半句说不得,这不是很荒唐吗?”
连枝被堵住:“可……可……”
“将来我把你嫁出去,也是你找一个合心意的,自己瞧过看过。”姬灵一脸理所当然,好似世间礼法才是错的。
“可世情总是不容的。”连枝脸愈发红了。
“若连我这个位置都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那芸芸众生每日吃苦上进图什么?”
太后总是无奈地说,她这个外孙女因为小时候四书五经都不是自己读的,伴读读完原文又编成故事说给她听,一来二去的,意思掉了个个,她自己东拼西凑地自洽了,无懈可击。
太子太傅说,她这是半瓶水瞎晃荡。
马车行驶至山顶,谢贵妃搀着太后走在最前头,笑语盈盈地传来,花团锦簇一般的后妃姿态袅娜,一步一步蹬在台阶上。
太子已经进去寻找住持。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
山间岁月慢一拍,还有寒意,这几日春雨缠绵,呼吸间尽是水汽。
外头上香的四方鼎全灭了,但还隐隐留有香火气,远处晨钟宥鸣,渺远深禅,让人身心安宁。
姬灵跟着做完所有祈福祷告,走到后院去点长明灯。
这是叶太后的习惯。
准备好的莲花灯和纸条放在一边,姬灵把纸条拿出,执笔落字。
“身体康健”。
她年年来,年年写这四个字。
望佛祖菩萨保佑,叶太后身体康健,福祚绵长。
写完把纸条放在莲花灯上,再将莲花灯放在长明池中,叶太后眼角笑出纹路,伸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
“你瞧瞧,这池子一半都是你写的身体康健了。”
姬灵不服:“又不嫌多。”
她恨不得满池子都是。
“够了够了,祖母自己也写了,过几日便要成婚了,供一盏琴瑟和鸣的。”
可姬灵自己并不信佛,她从不认为举头三尺有神明,钦天监在她看来就是一群说吉利话的。
若是神明佛祖灵验,世人皆苦,哪有她这么快活?
世人皆不苦,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也只有身体康健,风调雨顺,这种求不求都人力无所及的事,她愿意浪费浪费力气。
“不愿意写琴瑟和鸣?”
姬灵想了想,重新拿了张纸,写了四个字。
【同心同德】
“我又不会弹琴。”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所知的夫妻成语。
举案齐眉也好,相敬如宾也好,她也不用和周樟客客气气地过日子。
不如就彼此志同道合。
叶太后点了点头,小沙弥拿银钩推着莲花灯往池子中心推。
半池的莲花灯,明明灭灭的火光,日夜都有人看着,避免花灯泯灭。
姬灵道:“祖母写了什么?”
叶太后笑了笑:“心中所想。”
“于我有关吗?”
“有关,但也不是那么有关。”
姬灵叹息:“和我也要打哑谜吗?”
“祖母年年都供的一样,明年你可以偷看。”叶太后狭促一笑,“后山的桃花还开着,你去瞧瞧吧。”
“不喜欢桃花。”
“周家那小子在等你。”
“最喜欢桃花了。”
叶太后被逗笑,很轻地点了点姬灵的额头:“你啊你,我做姑娘的时候听说清河周家家教很严,这几年也常常听说周家家主夫人管教小辈极注重严苛守礼。周家二公子在她手下养大,你也说是个君子模样,怎么也陪着你胡闹?”
“他比我又大不了两岁,陪我胡闹怎么了?”姬灵振振有词,“等成亲了就不能这样了。”
“还未成亲就这样了,等成亲了,你俩就要牵着手在街上走了。”
“有何不可?”
叶太后顿了顿,心头反复这四个字,最后笑道:“是啊,有何不可。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姬灵轻松自在地走出长明池,按照记忆走到后花园,桃花朵朵盛开,正中央是一颗多人合抱的榕树,根茎虬结,枝繁叶茂,每一根延伸出去的棕色树枝都挂满了红绳木牌。
祈愿榕树下站着身披袈裟的住持和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道士。
姬灵眼中笑意消失,转身离开。
一刻前——
周樟站在桃树下闲适地等待,簌簌花瓣往下落,不少落在他脚边肩头,他身上轻轻地掸去身上的花瓣。
他今日穿了一声绛紫长衫,腰间配玉,发间戴冠,比起往日编撰修书的宫中修撰,他终于更像是一位金玉堆里长大的贵公子。
白发白须的住持自回廊走来,身后的沙弥手握着装满签子的签罐,见园中有人望向自己,气度不似寻常人,单掌竖直立于胸前,微微一俯。
手中签罐脱出一根长长的木色细签,落在周樟身前,签身背面朝上,前端直直地对着周樟的脚背。
他遥遥对着住持双手合十,幅度微弱地收颌。
“与施主有缘,赠施主一签。”静安住持缓步前来。
周樟捡起那支落在泥土上的签,并没有翻过来,递给住持:“愿闻其详。”
苍老但清明的双眼垂下,仔细地观察签上的寥寥数字。
“姚能遇仙,施主之命格,是老衲平生所见之最,极贵。”静安住持躬身作揖,“他日纵有磨难之时,亦有贵人相助。”
周樟勾唇笑了笑:“借老师父吉言了。”
“施主并不信老衲所言。”
“既是好事,自然是信的。”只是不知这位瞧着年逾古稀的老人家是否见过当今陛下了。
“今日桃园巧遇,不若再赠施主一签,敢问有何求?”
周樟不信神佛,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在佛家清净地,不愿扫人兴致,便道:“贵人何在?”
他接过签筒,随意摇了摇,便又脱出一只签。
这次由小沙弥捡起,他清朗的声音念出签文:“怀德招亲。”
静安住持右手捏算:“贵人在西南。”
沙弥神色有讶异,但垂头不言。
周樟不动声色,双手合十告辞,走进桃花烂漫处。
沙弥等他走远后忍不住问:“师父,为何不解签文?”
静安又看了看签文,把签插回去,神色全然不似刚才高深莫测:“这签给的也太直白了。”
“直白不好吗?”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出家人说话要越模棱两可越好,最好一句话能解出千百种意思,什么都能押上。”
“那您是算出来什么了?”
“贵人将在西南角的厢房里。”
“可西南角不是没有住人吗?”宫中女眷来祈福,整座相国寺只有宫里来的客人,其余的施主都闭门谢客,而西南角的厢房并未安排住客。
“所以,我没说啊。”万一出错呢?
“真的有那么准吗?我记得从前算贵人,都是要天时地利人和,还只能算出个大概,为何这位如此明确?”
静安住持看着周樟离开的方向,慢吞吞道:“所以我说,不准啊。”
小沙弥纠结了一会儿:“可白云道长说祖师爷算命的手艺极高,而您又完全继承衣钵,定能算出金麟岂非池中物这样的传世名签。”
“你怎么知道祖师爷不是对每个留宿的人都这样说?”
“……”
周樟当完了隔墙有耳的耳朵,脚步一转去了西南角厢房。
那位静安师父有些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太子亲兵守在西南厢房,布局潦草,临时起兴一般。
周樟稍微观察了一下就找到空隙,翻墙进去,一路往西走,闲庭信步一般地绕过守卫,去到了最西边的屋子。
那屋子半掩着门,焚了香,床铺也整理好,不像是住持和沙弥口中无人居住的样子。
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稳定,躲在衣柜里。
伸手拉开衣柜的门,里头的姑娘弯着眼睛对他笑,又伸手把他拉进衣柜里。
【怀德招亲】
他年幼时在周家藏书阁躲闲,世上僧人对佛家典籍的涉猎比他深的,不会很多。
典故里那位的贵人是他的妻子。
确实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