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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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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赶到时,正瞧上热闹。
皇后跪在在坤安殿的偏殿门槛旁,怀里抱着穿着桃红衣裳的姑娘,那位姑娘哭得很厉害,肩胛骨一耸一耸,压抑过的哭声分外伤心。
“春娘!我可怜的妹妹!”
巍峨宫门侍卫已然包围,手中银刀亮背,在日光下耀眼刺目:“皇贵妃且慢,陛下吩咐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得到消息的不止是姬灵。
她对着皇贵妃微微福身:“皇贵妃妆安。”
雍容华贵的谢贵妃抚了抚钗环:“嘉怡县主是好久不来本宫宫里玩了。”
姬灵露出羞涩的小女儿姿态:“近日事忙。”
“本宫都忘了,我们县主要出嫁了,本宫待会就吩咐人给你添箱——”
“母后!小姑怎么了?!”远远的传来一声惊呼,三公主蓝暖提着裙子急匆匆地奔来,“你们来做什么?!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她横眉冷怨,又拔高了语调,尖锐地对着姬灵:“是你!”
“是你报复!”
姬灵温婉笑起来,她很少做这种表情,做作又虚伪,但激怒三公主的效果极其之好,蓝暖伸手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
“那日谭山皇陵,三公主宫中遭了贼人,我还没安慰一番呢。”
蓝暖神色惊疑不定,只听得姬灵轻轻巧巧地道:“不知道三公主说的报复是什么?”
“姐姐,不如让我死了罢!”
三公主一跺脚,直直地往宫殿里冲,侍卫的刀也不躲,幸好侍卫反应极快地收刃,却没拦住公主往里跑。
皇贵妃也不计较三公主的无礼,这宫里宫外的,做不做礼全部都不作数,早就没人在乎,她站在门外,瞧着人影中漏出的光景,几个人抱作一团,哭成一泣。
“那位春娘,本宫见过一回,同皇后娘娘很相像,陛下一时认错人也是有的。”
皇贵妃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人,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这话自然是对姬灵说的。
只是姬灵一时拿不准,皇贵妃是什么意思,陛下这是中了套还是自己瞧着貌美如花的年轻版皇后情难自禁。
宫路尽头又来了一批人,约莫十来个。
这宫里头啊,是一点秘密都不会有的。
皇贵妃目光错过去,又笑着道:“听闻这几日朝中沸沸扬扬地议论,陛下在谭山大动刀兵,扰了先祖,气得陛下罢朝一日。”
姬灵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了,她看见了周樟,站在周安石身后。
四方天空春光灿烂,阳光明媚,唯独周樟如清泠玉石,温润疏淡。
太子二十有四,是皇后长子,对着姬灵身后拱手:“太后妆安。”
姬灵眉眼含笑地转身作礼:“太后妆安。”
叶太后微微颔首,同周安石对视一眼,对姬灵道:“你一个姑娘家,别在这里凑热闹了,自己找人去逛逛御花园。”
周太师侧头:“樟儿,去陪陪县主。”
周樟称是,瞧着姬灵半点忌讳也不避,轻灵愉悦地朝着自己走来,柳叶眼尾泛起真切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舒适宽大的藕粉衣袍,是某一日来翰林寻他时的衬裙。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天气热得愈发快了,一边任由不拘礼节的嘉怡县主牵过自己的手把自己扯走。
她力道不重,但总是很容易把自己拉走。
姬灵把周樟带到御花园中心的凉亭中,随意地撩裙坐下,托着腮,瞧着周樟的脸。
周樟并不说话,站在凉亭的台阶上,微微低头,对着姬灵的视线。
她便笑着让人打量。
周樟踏上最后一阶台阶,从天边漏出的日光错落打在姬灵的外衫和面孔上,自他那一步后,姬灵全须全尾地待在阴影里,而周樟站在逆光里,看不清面容。
“你不坐下吗?”
“今日陛下罢朝,也并非我轮值,我本不用来。但父亲带上了我。”
“我同你,只能聊这种没意思的事吗?”
周樟顿了顿:“那你想聊什么?”
姬灵挑眉笑道:“比如说,话梅?”
周樟修身养性的功夫又见长,连无奈神色都不再有,眉眼清正地望着姬灵:“太甜了?”
姬灵懵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周樟在说什么。
于是周樟又问:“太酸了?”
少时,姬灵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轻,随着风柔软下去:“你没吃吗,不知道是酸是甜?”
心脏又莫名其妙地跳起来,姬灵觉得手腕都软。
这事本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周樟难得看姬灵避开他目光的样子,走近了几步,斜歪的影子拉长,完完整整地笼罩住姬灵,他的声音比姬灵还轻:“吃了。”
“忘了。”
太后斥责了皇后,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坐在地上的皇后,神色倨傲:“皇帝是天下之主,看中一个女人而已,有何纳不得的?”
皇后抱着春娘,低头不语。
她在宫中这些年,已经明白这事没有转机了。
可怜她的妹妹春娘,比她的长女才大了两岁,如花一样的年纪就要进宫和姐姐侍奉同一个男人。
春娘早就哭得晕过去,她如何接受,她原本可以嫁给清风朗月的世家公子。
那位公子,她偷偷在屏风后瞧过,清俊而有礼,家里长辈上门提亲也说话和软,礼数做足。
而她的姐夫,女儿都同自己一样大了。
皇帝一拍案板:“够了!皇后,春娘入宫难道辱没你们江家门楣了吗?”
江皇后磕头:“臣妾不敢。”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母后也累了,不如早日回去歇息。”
“陛下也劳累了,哀家就不叨扰了。”
众人纷纷从坤安宫告辞。
宫门前岔路分别,叶太后忽然起了话头:“周大人,今日之事见者有份吗?”
周安石恭敬垂头:“包括陛下。”
叶太后瞧着飞起的檐角,没人敢看她眼睛里泄露出的意思,她道:“哀家与陛下没有亲上加亲的缘分,同周大人倒有亲家的缘分。”
荣嬷嬷扶着太后往慈宁宫走,路过御花园时,站在树荫间,花团锦簇里,姬灵缠着周樟要他摘花给她。
“哀家瞧着那哭昏过去的姑娘,比灵儿大不了几岁。”
语气颇叹息。
“奴婢拙见,此时帝后恐生了间隙。”
“皇后那性子,生了间隙也做不出什么。若是灵儿遭了这种算计,哀家就是撕破脸也要把人拉下马。”
“娘娘若觉得周大人此计毒辣了些,为何不告诫一二?”
“占了便宜的人是不能去计较对与错的。”她道,“周家是个好去处。只是哀家有时候看灵儿这潦草欢喜的样子,想起那只波斯猫。”
“人同猫如何一样呢?”
“不一样,只在人更难丢掉。希望周樟,能让她喜欢的长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