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反骨仔》liuliushuang

42、露馅

　　公主府的布置同寻常府邸截然不同，屋檐稀少，多的是各色花草石亭，好似被人改过好几遭。
　　传闻中的安阳公主，天家血脉，受尽宠爱，照着自己所好反复修改府宅也算合理。
　　文志斌走进暖阁中，闻见微涩的药味，缠着辛辣的姜味，好在并不浓郁。
　　周樟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坐在桌后，左手执笔描写，右手放在桌下，姬灵坐在一侧，拨着算珠，玉石的珠子撞在一处，泠泠作响，是此间唯一的声音。
　　文志斌熟稔道：“外头都快翻了天了，你们这倒是岁月静好。”
　　大概是他语气太自然，周樟抬眼，没说那些无用的客套话，他说：“就算是翻了天，也掀不着这处。”
　　他说得当然是真的，无论外头的人打的什么主意，都不会打到已经废了的周家二郎身上。
　　“可这事儿与你也有几分关系。”文志斌又道，半叹着气，“滇地的郭悠反了。”
　　“山河关全军覆没的消息当日就传了出去，快马加鞭，说的是十五万大军尽数赴国难。”文志斌目光顺滑地路过姬灵，太后的半块虎符至今没个着落，但皇帝一点找的意思都没有。
　　居然大家如今也没见过。
　　“郭悠当机立断地宣布起义，等捷报来时，已成定局。”
　　周樟落下最后一笔，问道：“既然当日便反了，为何今日才吵？”
　　“他压住消息，已经打下南边五座城池。”
　　姬灵拿出一旁压住的信件，多是伶仃道那里的消息，滇地本就遥远偏僻，还排外，商人都不怎么去，她的消息不多。
　　但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应该有人给她报了信。只是就如周樟所说，发生什么事都同此刻的他们关系不大，起码并不紧急，所以她放着没仔细看。
　　“如今遍寻良将平乱，周太师在朝上悲戚，陛下便属意慎郡王领兵。”
　　周樟晾干了宣纸上的墨迹，递给姬灵，上面画着的是姬灵。
　　写意笔锋，寥寥几笔，眉眼生动的少女跃然纸上。
　　文志斌见这对夫妻捧哏似的有一句没一句接自己的话，但看起来好像一个字没听进去。
　　浑然不在意。
　　他自然是听过消息的，说周樟右手断了三指，腿上的伤不见的能好。
　　但刚刚瞧着公主府里下人的模样，还有闲情雅致晒太阳的空隙，这对夫妻本身也没有悲悲戚戚的模样，反正瞧着比周安石愉悦许多。
　　文志斌犹豫再三，决定实话实说：“我上京时路过棋县后的十八山，项平安地痞出身，到如今将近十万之众收入麾下，定有本事。”
　　捧哏便道：“那为何不投靠他？”
　　“我路过时，他正在娶亲，娶压寨夫人，花球扎满了每棵树——”
　　姬灵当故事听，文志斌表述时用词不难，极会描述，一时间满是画面，手上翻着信件，捡点要紧的看，居然有一封信纸上署名写着“邀月”。
　　她前几个月一直颠沛流离似地辗转，也没能抽出空去看看邀月过得如何。
　　“——可那项平安若真有大志，应当好好规划娶位名门之女为助力，怎么会娶个青楼花魁？”
　　青楼花魁？
　　姬灵指尖一顿。
　　当初是周樟安排邀月被流寇截走，说是送到清河。
　　土匪和花魁。
　　她眼尾挑起，看向周樟，周樟便同文志斌道：“他们结亲，同你何干？”
　　“……”文志斌在挑选合适的人选。
　　他身处文家，深知自己家中的很多子弟，于做官一途上并无天赋，只是占了个姓氏的便宜；至于叶家人，眼前只有短利，并无长远之计；谢家自谢阁老致仕，再无子弟入朝为官，听闻连谢阁老都下地琢磨如何一地三种。
　　原本便是周家最合适。
　　不然周府的门槛为何前日又换了一条？
　　可周安石在文志斌眼中浸润官场太多年了，就如同世家一般，趴在巨人身上吸血了那么多年，让他们另谋出路如何甘心，如何情愿？
　　与其另起炉灶，不如当个权臣。
　　文志斌试探着道：“那我找个房间住下？”
　　姬灵道：“并蒂给文公子找间院子。我同你姑爷有事要说。”
　　她脸色显然的不对，颇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看着铺在一边精巧的人像画，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起来。
　　并蒂匆匆忙忙地带着文志斌离开，只余下周樟和姬灵在一处。
　　周樟几乎在听不见他们脚步声的下一刻开口：“我并不知道他们要结亲的事。”
　　“在初时，你便认识项平安？”
　　“是。”
　　“那——”
　　“我要药浴了。”周樟忽然道。
　　姬灵正想冷笑着说你别打岔，却想起好像真的到了时辰，抿着唇站起来，走到周樟身后去推轮椅。
　　她发着脾气，但是周樟左手拉住她的时候，姬灵没甩开他，恶狠狠地说：“你说吧。”
　　“初时我上京赶考，被项平安一伙拦路抢劫，我佯装被困，打算放火烧山，但他落草为寇却养了一山的人，我提出一计，他还我一件事的恩情，我便拜托他送你的朋友去清河。”
　　“那一计就是抢我的钱。”
　　周樟既然全盘托出，便也打算承认的，但依然忍不住为自己分辨一二：“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会娶你。”
　　“李邀月这事也有几分蹊跷。项平安或许记得我那一计的恩情，但他既然有意大事，对自己的妻子之位不会如此轻率，约莫是想通过邀月攀你我的关系。”
　　姬灵颓唐一般地丧气，把下巴搁在周樟的手心，垫着浴桶的边缘：“邀月，我实在看不懂。”
　　【姬灵亲启】
　　见字如面。
　　我于二月初七与项平安公子结亲，深蒙其不弃之恩，旁人或言草莽出身位不正，只是邀月生如浮萍，能得一枕安睡便是幸然，何况明媒正娶！
　　不知信至帝京是何日，若晚于此日，便补上一杯，贺我新婚。

　　那便只能贺她新婚。

　　皇宫内，巽安宫。
　　烛火惺忪，谢安宁哄睡了小九，自己也有些困倦，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念桃：“穆医师没回来复命吗？”
　　“没有，连封书信都没有。”念桃道，“想来是周二公子还有得治。只是姑娘为何要把穆医师举荐给县主，周二公子断指于周家损害极大——”
　　“念桃，你觉得咱们这位叶太后是个怎么样的人？”
　　念桃垂眼恭敬道：“叶太后在后宫中对姑娘多有照拂，您是为了叶太后吗？”
　　“当然不是。叶太后啊，很可惜。”谢安宁坐在窗口，望向慈宁宫方向，“先帝好大喜功——”
　　她看了看念桃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一下：“这天下都礼崩乐坏好几年了，八佾舞于庭也常见，我只是说说，你就别念我了。”
　　“先帝好大喜功，御驾亲征被俘，于是割地赔款，后来便再无心政事，全靠叶太后一力支撑。也是她手腕强硬，在皇权过渡之际，杀光了所有潜在者，以求万事平稳，让蠢蠢欲动的人们无机可乘。”
　　“你说她垂帘听政这些年，没想过那个位置吗？谭山祭祀冒大不韪也要抢先陛下一步。”
　　谢安宁悠悠地拉长了语调，显得漫不经心。
　　“只是啊，她年纪大了，家族责任束缚着她，姬灵又那么年轻，她不能不管她死后的洪水滔天。”
　　念桃几乎惊骇，看着自家姑娘漫不经心地说出这种密辛，揣摩那位已死之人的大逆不道。
　　谢安宁笑了一下：“我听宫里的嬷嬷说，姬灵小时候请了三位帝师教授，我便想，若不是姬灵无心于此，叶太后是不是想要养位女帝出来。”
　　念桃实在没有办法将姬灵和女帝二字联系起来：“怎么会呢？她做嘉怡县主时能做出纵马拦状元的事了，并非心机叵测、善于权衡之人。”
　　“你们都太低估叶太后了。”谢安宁笑道，“或许只有我才知道这位世家嫡系出身，身不由己进宫门的人在想什么。”
　　“她已经长眠地下，我这些猜测也得不到证实了，我随意说说，你随意听听。”
　　夜晚风凉，念桃给谢贵妃披上斗篷。
　　“最最开始的时候有传言，说太后和文首辅私交甚密，有意结为亲家。可我瞧着，太后本意并非如此，不然不会拖到姬灵十六岁后。文首辅忠于皇位上的人，所以陛下不必拉拢文家，于是他会给周家卖好，把状元的名头给周樟。 ”
　　“姬灵纵马上玄武街是太后急召，姬灵那性子，好美色又爱掐尖，瞧上周樟铁板钉钉。等姬灵有了动作，太后就马不停蹄地赐下懿旨，打周家一个措手不及。周樟年后才入京，又没带女眷。”
　　“所以，太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周家？周家比文家好在哪里？”
　　“太后盯上的不是周家，是周安石，文首辅迟早死在朝堂上，但周安石只会伺机全身而退。太后把姬灵送到周家，带着藐视皇权礼法的跋扈性子和富可敌国的嫁妆，周家极有可能有了心思。况且周家还有世家的傲气，前脚姬灵闹了慈宁宫，后脚周樟就闯宫把人带走了。”
　　谢安宁猜这是叶太后最开始的盘算。
　　“可太后若真是算得那么尽，怎么会被下毒逼死？”
　　谢安宁垂下眼眸，遮住所有情绪：“人总是要死的，老死和被毒死的，殊途同归。”
　　“姑娘的意思是，太后是故意被毒死的？！”
　　“嘘，小声点。”谢安宁眨了眨眼睛，“我啊，最羡慕姬灵。太后这一死，她身上的血脉亲情责任便全可以不顾了，甚至全是她要铲除的存在。叶家的责任困了太后一辈子，她怎么舍得姬灵也困于此？”
　　“可，可这样，县主就无娘家可依了呀？”
　　“你觉得，我的娘家和太后的娘家值得依靠吗？”
　　念桃不敢回话。
　　谢安宁打了个呵欠：“况且我只是卖个好罢了。”
　　她看了一眼安睡的小九，幼小的孩子缩在摇篮里，忍不住笑了笑。
　　她有孩子要顾，总要多找些门路，为自己和孩子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