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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仲鱼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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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关大捷打空了帝京的兵力,慎郡王被遣派出征,只能沿途在各地征调军马。
周樟坐着轮椅,在外头晒太阳,神色平静,右手手背苍白,最后的三指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蓦然他睁开眼睛,转向一旁。
姬顺小跳着过来:“姐夫!”
也许是爱屋及乌,姬顺是周樟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孩子里最顺眼的一位。
很多时候,不用管他,他能自得其乐,跟吴管事下棋,和绣娘学女红,半点也不叛逆,姬灵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们一家人的反骨,可能都生在姬灵一个人身上。
“我想去从军。”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周樟,坦荡而真诚。
周樟弯唇:“为何?”
“没有为何,就是想看看。”姬顺思考片刻。
“滇地偏远,战场上又刀剑无眼。”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若只是看看,并不用投军。”
姬顺脸上露出些许懊悔:“我不该提的。”
“没事,穆医师说了,会好的。”周樟不太在意,他不是自苦的人。
每日身上都那么疼,若是还自怨自艾下去,人哪里受得了。
“你若是真的想去,你姐姐同意了,我让吴管事带着你,一道去看。”
姬顺马上笑起来,面具微微起伏。他在谭山皇陵过得很好。
起码出生便是最金尊玉贵的姬灵,和在人声鼎沸处长大的周樟,都不如他开朗快乐。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三角包,放在了周樟的腿上,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周樟拎起红色的抽绳。
——是个香囊。
上面绣了一双鸳鸯,单是看就知道不是姬灵的手笔。
“送我香囊干什么?”姬灵打量了一眼上面的两只鸳鸯。
姬顺大大咧咧道:“姐,你就别忙活了,用我绣的,穆爷爷给的配方。”
姬灵摸了摸活灵活现的两只鸳鸯,她的师傅还不愿意教她这么复杂的图案。
说什么先把最简单的四边形绣好。
“你绣得那么不好,还说是我绣的。我也是要面子的。”姬顺唉声叹气。
姬灵一想也是,把香囊佩戴好,拍拍姬顺的肩膀,惊觉姬顺比自己要高了。
姬顺看姐姐的表情有些愧疚起来,连忙道:“我想和吴管事一道去滇地看看。”
“那地方荒郊野岭的,又危险……”姬灵皱眉,但看见姬顺小狗一样地望着自己,又顿了顿,“那么想去?”
姬顺小狗点头。
其实姬灵自觉自己不该对姬顺指手画脚。
她也不觉得姬顺应该事事按照自己的意思来。
犹豫再三,她说:“那你和吴管事一起去吧。”
姬顺立马眉开眼笑,转身走进早春三月里。
“姬顺。”
他姐姐喊他。
姬灵有些别扭,但还是说:“活着回来呀。”
姬顺挥了挥手。
这世上亲近的人似乎不会随着年岁增长而多起来,只会越来越少,少到每一个都不愿意再失去。
姬灵摸了摸柔软的香囊,笑着继续被姬顺打断的事,她记得周樟给她画了一本简易图册《管子》,应当是收在从清河带回来的箱子里。
一本封面泛黄的书册,从箱子里掉出来。
姬灵捡起来,封皮上写着“仲鱼小事”。
她算是知道周樟字仲鱼,但知道的人很少,好像不是周安石给他取的,对这个字讳莫如深。
姬灵随意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狗爬一样,笔锋刻板,宛如孩童习字,显而易见,封皮上难看的字也是他写的。
【宣德四年六月十六,晴朗,母亲要我写下每日所学,今日和师兄去河里摸鱼,摔了一跤,不痛。】
【宣德四年六月十七,雨,和善去掏鸟蛋,摔下来被师父发现了,我给小鸟做了个窝,但爬不上去。】
姬灵忍不住笑出声,宣德四年,周樟五岁,在龙虎山上摸鱼抓鸟,哦不是,她心地善良的夫君,会下雨天给小鸟搭窝。
【……学会了爬树,也不是很难,母亲说我是最聪慧的小孩,但我知道她是想骗我学武,不过还是很高兴。】
每日都不断,都是些小事,有时候连吃了什么都会写,姬灵想,龙虎山伙食还挺好的。他的字也一日比一日好,隐隐有行楷意味,很风流。
【宣德六年四月十二,山下来人,说要接我们母子下山。我不想下山,但道长说母亲的病在周家会好得快。】
【宣德六年五月十八,母亲果然好得很快,但我不能时常出去玩了,要去学堂读书。学堂里的夫子无趣得很,要我学右手写字,他苦哈哈的,没有老道长有意思,他都不陪我们讲笑话!】
【宣德七年六月十八,我在学堂拔得头筹,母亲很高兴,伯母也很高兴,她说我要用功,母亲才能好得快。虽然我觉得很没道理,但也许心情好有助于身体康复。】
【宣德七年七月十六,我偷溜出去玩,被发现了,被关禁闭,要抄书,伯母说,要是我再溜出去不读书,就给母亲停药。】
【……我……想回龙虎山(划掉】
姬灵猛的收紧五指,又怕弄坏了脆弱的纸张,八岁的周樟——
书册上话里话外的小孩和她认识的那位周家麒麟子截然不同。一个从小调皮捣蛋,会偷溜出去玩,会沾沾自喜自己绝佳天赋的小孩怎么会是后来端正自持的君子模样,好像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
【家主夫人没日没夜拘着他读书】
她脑海里突然想起十七的话。
没日没夜,指的是用他母亲的健康身体胁迫他用功吗?
【宣德八年正月初一,娘亲死了,旁人都在忙,我给她念了往生咒。】
旁边皱了一块,是水迹沾上又干掉的痕迹。
姬灵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咬着牙,忍着啜泣。
他们怎么敢?
他们都该死!
后面一片空白,周樟再没写下去。
姬灵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周樟的字已经和前面不同,工整匠气,不似以往风流洒脱。
【上京赶考路过龙虎山,上门与老道长拜别,老道长同我说了和娘亲临死前一样的话,(一片墨迹),望我活得好些。】
什么清冷池中莲,什么周家麒麟子,什么公子世无双,都是周家人一步一步用逼迫用手段,让最有天赋,最有可能完成他们愿景的那个孩子变成这样。
世人推崇如此,所以周樟只能如此。
周樟原本——
他原本应该是个被上天偏爱,恣意潇洒的山间小道士。
可谁在乎周樟喜欢什么。
姬灵哭着跑去医堂,抱着周樟的双腿哭,吓坏了轮椅上的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周樟的眼睛都红了。
“娘亲临终前同你说什么了?”她好不容易说出话。
他用自己完好的手捧着姬灵皱成一团的脸。像是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难过成这样。
红着眼睛,一字一顿。
“她说,这世上总有一个人,知我苦,怜我痛,只因为我而爱我。”
“灵儿别哭了,我已经找到了。”他弯腰吻干她的眼泪,“我找到了的。”
周樟九岁时,在一年一次的假期里偷溜去龙虎山,求老道长收他为徒。
老道长说他红尘事未了。
他回去被关了禁闭,挨了打。
十岁时,又去了一次,家主派人看着他,但看不住。他跪在老道长门口,求他收自己为徒。
和善和他一起跪着,因为这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小孩看着很不好,眼睛黑沉沉的,了无意趣。
老道长闭门不见。
十一岁时,同一时日,再次上山。
跪求老道长让他有家可依。
和善破门跪于老道长床前求他,救救仲鱼。
老道长在床上打坐一夜,苍老的面容近乎枯槁,他问和善:“出家人违背天意一次,不打紧的,是不是?”
和善说:“若有任何责罚,弟子愿替师父承担。”
天光乍破,和善急匆匆地跑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轻重不一的脚印。
此后,周樟再没提过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