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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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抹了抹眼泪，敲敲门，声音带着颤：“夫君。”
里头一片安静，像是没有人在。
姬灵又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一些响动，有些沙哑的男声响起：“进来吧。”
姬灵推开门，又把门关在自己身后。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白光，模糊不清，周樟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长发披散在脑后，凌乱潦倒。
“夫君。”姬灵忽然有些不敢走过去。
她从来不顾忌别人的想法，也敢孤身入敌营。
唯独在周樟的事上面，畏手畏脚，害怕她走近后惊了周樟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沉默少时后，周樟很慢很慢地说道：“灵儿，你那时说心悦我，是因为我来救你吗？”
很难忘记那日穿着雪白铠甲的少年郎持长枪，飒踏如流星。
“……不是。”
她不是因为周樟来救她心动的。
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没有人不喜欢的，就如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状元郎。
姬灵一下子猜到周樟要说什么。
这世上没有做轮椅的少年将军，也没有右手断指的状元郎。
姬灵喜欢的那个人不在了。
难耐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空气中漫起浮尘。
周樟终于开了口：“此刻和离，显得你寡情，待时日久些——”
“我不和离！你也不能休妻！你说过的，不会和离，也不会休妻的——”言语到最后声音尖锐。
“我这辈子的余下时光只会反反复复地过这一天！”
他极重极快地喘了口气。
“这样也没关系吗？”
死寂降临，姬灵不再言语。
周樟意料之中地笑了一声：“有关系吧，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我没办法给你了。”
“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什么东西，我在战场上翻尸体的时候，在营帐里救你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姬灵说话语速很快，她疾走到周樟面前，骤然失声。
周樟眼睛很红，鼻尖也红，在流眼泪，透明的水珠顺着细腻的脸庞往下滑落，砸在姬灵的心湖里，勾得她也落下泪来。
这是姬灵第一次看周樟哭，他似乎克制不住地朝姬灵伸出了手。
她瞬间崩溃，觉得肝胆俱碎，跪在地上抱住周樟的腰。
很小声，也很可怜地问：“你不要我了吗？”
“……可我只有你了。”
滚烫的眼泪滴在姬灵的脖颈，渗透皮肤，灼热血肉。
那一日，周樟右手断了三指。
于姬灵而言，这件事打断了她身上每一根骨头。
周樟并非无所不能。
她可能会失去他。
她……可能会一无所有。
周家遍请名医，来的多是些招摇撞骗的赤脚医生，说什么要敷蝎子的毒汁以毒攻毒，让他说个所以然又说不出。
姬灵不想让这种货色见周樟，要前来的各地大夫先回答几个头疼脑热的问题才能进来。
然而，周安石是如日中天的太师，次子又大胜耶塔十二部。
那一把火烧死了图尔和图雅，耶塔的年轻精锐和战马，又失踪了王妃，郁诚夺回了边城，同边境三城守望。
这是十八年来，大许在西北最好的时候。
每日有一波接一波的人来拜访周太师，而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医者鱼龙混杂，不知底细。
盛氏同姬灵说话时，头也不敢抬：“父亲的意思是，公主府已经解封了，那地方清净，无人打扰，对二弟养伤也是极好的。”
姬灵冷笑。
她早就看出来周安石这人寡情淡漠，只是常常嘴上说的好听，显得父慈子孝。
但盛氏此言也没错，周樟待在这里吵闹。
周樟没有看法，周樟原本就不算话多的人，越发沉默下去，有些阴晴不定。
公主府是姬灵熟悉的地方，笔墨把周樟的书房照搬过来，他左手能写字，姬灵便缠着他让他给自己画像。
他才不至于每日看着窗外无所事事。
姬灵花了很多时间陪他，但周樟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一次夜半惊醒，姬灵发现周樟根本没睡，咬着牙，浑身冒汗，压着自己的腿，不让自己发出痛呼。
他不想她知道，自己痛得睡不着。
所以姬灵闭上了双眼。
搬来公主府的第三日，念桃带着一位大夫前来公主府。
那位大夫头发花白，但长得很年轻，瞧着不太像是医者，像是个神棍。
但是谢安宁找来的人，可以姑且试一试。
周樟已经懒得对这些大夫做表情，他也不是那么想见，但是姬灵缠着他，用什么最后一次的话哄他。
穆医师用鼻孔看人，看见周樟的手时才低头仔细打量，伸手抓着他的手腕。
周樟皱着眉头。
姬灵忍不住道：“你轻点。”
“你们怎么一点包扎都不做？”穆医师指责，“骨头长歪了怎么办？”
周樟和姬灵一道愣住，姬灵急得声音都有些尖利：“能医是不是？”
穆医师皱了皱眉：“碎成这样的，我没见过，怎么能弄成这样？”
“你就说能不能医？”
“他伤了不是很久，现在治不算晚。只是碎成这样的骨头，我没有把握。”穆医师想起谢安宁的嘱托，对周樟道，“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寻常的治疗办法，过程痛苦，若是熬过来便可痊愈，但也可能失败；第二个是，我下药把这只手的痛觉阻断，虽然不能用，但也不会疼痛，你还有左手。”
“续骨之法所经历的疼痛，远超你学会用左手生活。”
周樟未曾犹豫：“前者。”
“行吧。你看着年纪也小，苦吃点就吃点吧。”
姬灵：“……”
穆医师又看周樟的小腿，解开绷带，那一条偌大的刀口，皮开肉绽，化脓又被割开。
“哪个缺心眼的跟我说你腿也断了，这不是好好的吗？好好上药，别每天捂着。”
穆医师写了一大堆药方，药浴，汤药，丹丸。
整个公主府都是药味。
周樟第一次药浴时，要仔细把右边小腿包扎起来，用放水的布料再包上一层，姬灵虽然浪费了很多，但包的效果达到了。
她托着腮，坐在浴桶的一侧，周樟闭着双眼，只觉得浑身麻痒，断裂的指骨痛不欲生，似乎都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手，冷汗涔涔，眉头紧皱。
那处常常痛着，他以为已经可以忍受了。
“夫君，夫君……”姬灵有些担忧地喊他。
灵儿瘦了很多，她一忧虑就瘦得很快，下巴尖细，眼睛本来就大，脸上的肉消下去，显得憔悴。
周樟勉力睁开双眼笑着：“怎么了？”
他嘴里被塞了一样东西，酸溜溜的。
是话梅。
少女的指尖触碰到嘴唇，她很轻地压了压，凑过来吻他，额头相抵：“是不是很疼？”
周樟提了口气，“不”都在嘴边，又松了下去，很小声地道：“疼，灵儿，疼。”
姬灵眼眶立时泛出泪花，她说：“我现在开始好好学《管子》，将来你以我为荣，好不好？”
断指没关系的，甚至残废也没关系的。
我可以成为你的手指，也可以成为你的支撑。
周樟又疼又忍不住笑起来：“那我不泡了，不治了。”
“啊？”姬灵没想到周樟会答应得那么快，还是这么个打趣态度。
他左手捧着姬灵的脸，亲亲她的眉心：“好不容易有了办法，就不治了？”
“……要治。”
“所以刚刚是在哄我？”
“周樟！”姬灵气他不识好歹，又被亲了一口。
周樟弯弯唇角：“念书给我听，乖一点。”
姬灵端着鸡汤去到浴场，穆医师正在外头打坐，他每日神神叨叨，说是坐太阳底下可以吸取精华，鼓励大家都坐坐。
“小丫头，过来。”
姬灵顶顶腮帮子，走到他面前：“何事？”
“你别去陪着了。你陪着，他连句痛都不喊，憋着迟早憋出内伤。”
“他才不会……你那个药浴到底加了什么，怎么会那么煎熬？”
“他那个手，泡什么都会痛的。他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的？有书看，有东西吃，你又不会跑了，要他盯着。”
姬灵抿着唇，问道：“他晚上总是疼得睡不着，有办法吗？”
“有麻痹散，但那玩意用久了上瘾，那小子骨头硬得很，没有要。”
穆医师管府里的所有人都叫，小子丫头。
姬灵不爽也没办法，好在他确实头发全白，就当是长辈了。
周樟的腿伤好得很快，不过半个月，他就能走路，府中对穆医师越发恭敬，没事就陪着老人家一块在院子里晒太阳。
文志斌来时吓了一大跳，以为周樟打算换一条路子，去武林开山立派了。
时局变化的很快，才一个月的时间，大许与耶塔十二部攻守易型。
边城的那位郁将军，杀性太重，屡屡胜仗。
大许的使团已从帝京出发，前往边城，进行和谈。
蒙蔽了大许十八年的阴云被撕开一角，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四处都活络开，公主府接了很多帖子，都以养病不见。
后来便都去周安石那，不再有人来。
文志斌也不是递了帖子来，他从那片池塘的另一端划船过来，颇为熟稔：“你们这也种荷花啊？”
并蒂眯了眯眼，这位公子读书人气派，但比从前的姑爷那种谪仙气度，接地气些，她想了想道：“这位公子，是来找我家姑爷吗？”
“正是。”
“可有名帖？”
文志斌下了船：“没有。我都来了，你就去通报一声，万一肯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