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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残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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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勾唇直接拒绝:“不行。”
他好像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循循善诱:“他现在昏迷,不会知道的。我知道你们中原对女子有些严苛,我不会告诉你夫君。”
姬灵也打量着多木,神色坦然,模样看着不太在意车队队长的冒犯,她笑着:“我不想背叛他,我很喜欢他。一想到要对不起他,这件事败露后,他很可能不要我,我就难受。”
“周姑娘,你好像弄错了,我只是先礼后兵而已,其实你没什么和我谈判的资——”
“伶仃道,一里一个移动驿站站,每个驿站里都有买卖商家,你做车队生意,无外乎茶叶丝绸瓷器。”
多木安静下去,听她说话。
“再往下走,是叶家的地方,伶仃道上的土匪,店大欺客,你是西域人,想来你们也没少交保护费,寻常车队是抽三成,你们大约是五成?”
“你是叶家的人?”
“我不是,但叶家的人在这条道上横行这么多年,很该死了。阁下有没有兴趣载我们夫妻一程,说不定将来能在这条道上取叶家而代之呢。”
“这是你的车队,现在确实是你说了算,若是要用强,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姬灵直接全盘托出,“但人并不是只活这一天,是不是?”
“你是谁?”多木探究地看着姬灵,“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天亮到山河关,你能听到大许的捷报。”
“……”多木观察姬灵脸上每一个细节,但却看不出丝毫破绽,没有说谎的痕迹,可他又不是那么甘心,“你的另一个同伴也很美,她也——”
姬灵毫不犹豫地打断:“如果你一开始抛出的是个选择,我也许会同意,但晚了。还是说,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再拿出跟我交换?”
这根本就不是个女人,她衡量筹谋做交易,不把多木当人,也不把蓝暖当人,甚至不把自己当人。
这种人物,只会是掌权者。
多木知道,她唯一的软肋在马车上昏迷,但姬灵也拿住了他的软肋。这伶仃道上的商队没有一个想要叶家趴在脖子上吸血。
姬灵回到马车,蓝暖拿着把匕首,一脸防备,见是她才手一软,把匕首扔在一边。
周樟的烧有点退下去,姬灵用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是有些烫。
但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得到了山河关,让大夫看看他,看看他的手。
“……如果那个西域人一开始说了,你真的会把我送给他吗?”蓝暖突然问。
“我又不是你爹。”整天送来送去的。
“那你说什么,他一开始提出来,你会同意。”蓝暖一边说,一边不知道为什么哭起来,“是你救我出来的,你不能把我送给别人的……”
“你小声点。”姬灵皱眉,“是你跟着我出来的,不是我救的你。”
“图尔死了,他们粗鄙之地,兄死弟及,我不能回去。而逃跑回去的和亲公主没有价值,我的母后,我的兄长都死了。”蓝暖边哭边笑,“我在耶塔十二部学会的第一课,死有那么多说法,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词,但其实都是一样的。”
姬灵觉得她吵死了:“你要是怕他□□你,就把他杀了,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蓝暖闭嘴,姬灵还是那么讨厌。
可姬灵不会把她当做货物送出去,不会救她,但她跟上来的时候,也不会把她甩掉。
前方尘土飞扬,笔墨带着几百人的小队拦截了车队,发现周樟姬灵在马车上,总算松了口气,连枝和并蒂一看见姬灵就开始掉眼泪。
周樟被妥帖周密地送到医馆。
连枝道:“有大夫照看,姑爷定会没事的,姑娘先去沐浴吧。”
姬灵头发上都是沙子,衣服上全是血,手上有几道血痕,但眼睛让人发慌的亮。
她抿着唇,脏器底部的恐惧和慌张在尘埃落定慢慢又溢出来。
——周樟的手指。
对于医术这一块,姬灵只会叫太医和大夫,她不知道周樟的手指能不能医好。
她走到大夫身边,阿怜很小心地触碰周樟放的右手手指,随后抬头,朝着大夫摇了摇头。
姬灵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笔墨拔高了音调:“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大夫!你们医不好,帝京一定有人能医!”
可指骨裂得太厉害,再不懂医术的人看看骨头变成这样,也知道非人力所能挽救。战地的大夫很少钻研这方面的东西,别说手指断了,腿断了,胳膊没了都死不掉。
只要死不掉,在战场都不是大事。
“对……你说得对!”姬灵抓着并蒂的手,“你去准备船,这次是顺流。连枝把消息放出去,就说——”
“——就说,周家在寻名医,必有重谢!”
王副将匆匆赶来:“听说耶塔十二部的营帐火烧连营,图尔活生生被烧死,可是主帅的功劳?”
姬灵道:“是,但伯父,我夫君重伤,我要带他回去。”
“哦哦哦,之后的事我会处理,你快带樟儿就医。”
“这是惨胜!也是大胜!”
姬灵见他们并不阻拦,松了口气,战事当头,主帅临时撤返,若不是图尔死了,没那么容易松口。
她对笔墨道:“你给周大人写信,去寻骨科的大夫,哦还有清河。”
天还未黑,周樟便被搬上船。
姬灵被推着去洗漱,换了身衣裳,连枝并蒂做完自己的事便劝她休息。
她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周樟的高烧反反复复了一天,腿上的伤口感染开,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
姬灵其实知道自己在这里没什么用,这里的大夫医女,还有连枝并蒂,都比她会照顾周樟。
她应该去睡一觉,然后处理战场上的事,帝京即将来到的麻烦。
可她睡不着,甚至觉得非常清醒。
有什么东西扯着她的灵魂,让她绷得死紧。
大夫扑通地跪倒在她面前:“夫人,将军的腿感染,如果没有上好的草药敷下去,可能会保不住。”
“……要什么草药?”
“找到草药再送到船上……来不及了……”
姬灵猛地站起来,一阵头晕眼花,又听见有人喊:“是清河的船!”
“是周家的船!”
周槐的声音焦急而高昂:“二弟,弟妹!我来接你们了!”
他们那一艘双层船舶,对面是一支浩荡船队,为首的那只船,三十二只船桨没在水下,有他们这艘的五倍宽敞。
自收到飞鸽传书,周槐就调动船队逆流而上,开出来的周家做工最精妙,速度最快的大舟,寻常三日的路途,硬生生缩到一日。
他也带来了所有能找到的草药。
姬灵看到大夫背着药箱,抓着不知道什么干枯的药草,急匆匆地跟着抬着周樟的担架跑,嘴里念叨着有救了有救了。
脑后绷住的神经一下子断裂。
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姬灵再次醒来,头痛欲裂。
江嬷嬷抹着眼泪:“姑娘,可算是醒了。”
“你不用担心,陛下派了七八个太医来府里,正在给姑爷看。大许十几年没胜了,这次把草原未来的皇储杀了,等姑爷好起来,肯定要论功行赏的。”
“他的手——”姬灵撑着自己想要支起来,江嬷嬷连忙扶着她,给她垫枕,“太医怎么说?”
“连枝去那里守着了,知道姑娘醒来就会问,现在还没回来,怕是正在诊治。”
“那我为什么昏迷?”
“姑娘只是太过劳累,弦绷得太紧又受了惊吓。诶诶,姑娘,您要亲自去看姑爷吗?”
姬灵苍白着脸,让江嬷嬷给自己穿上外袍又弄了简单的发髻。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可她其实不敢想象,周樟那种人,自小天赋过人,在赞誉声中长大,人人称道麒麟子,也从未堕过名声,做什么都能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变成——
——残废了会怎么样?
周樟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姬灵都接受不了!
她在门口看见了连枝。
连枝哭得双眼红肿,怯怯地喊姑娘,再也说不了下文。
姑爷的手指,那些太医连摸都没有摸,只是看了几眼便侧开了眼睛,说自己学疏才浅,每一个太医说一次,姑爷的眼睛就暗下去一点。
本就惨白的脸几乎要灰败。
他明明四日前,为大许打了一场胜仗,空前绝伦的大胜,他杀了图尔,烧了耶塔十二部引以为傲的战马,下属将领甚至夺回了边城。可每个人都用可怜的眼神看向周樟。
可怜他还没有十八岁,就成了残废。
左腿重伤,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走路,右手断了三指,再也医不好。
她要怎么跟姑娘说?
天底下最厉害的御医都说姑爷没有办法好了。
姬灵看见连枝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却什么都知道了,她侧了侧头,眼泪直直地落在地上,吸了吸鼻子:“他在哪里?”
连枝咬着嘴唇站起来,去扶姬灵,把她带到轻藕院的一侧厢房。
轻藕院是个很大的院子,但因为姬灵和周樟只住一间屋子,下人也不多,他俩也没有什么占地方的兴趣爱好,很空荡。
周安石站在紧闭的房门口敲了敲,有些颓唐地叹息:“儿啊,天底下的郎中那么多,你的左腿不见得保不住。”
“有人活一辈子,潦草一辈子,有人活十数载,史书留名。你的父亲,你的伯父,也许一生也做不到你这般的功绩,周家十八年前开始筹谋今日,也算有个结局!所以你不必唉声叹气,多少人四肢健全也达不到你的高度!”
里头传来花瓶破碎的声音。
周安石又叹了声,转身离开,看见姬灵,拍拍她的肩膀:“樟儿他遭逢巨变,心里过不去,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可能只听你的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