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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断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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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地跪倒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想去触碰血污里周樟骨节扭曲的右手。
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全部都是非人的角度,皮肤刺出骨节,黑泥覆盖皮肉。
胸腔剧烈地起伏,双目赤红地问:“是谁干的?”
帝京金尊玉贵的嘉怡县主从未吃过苦挨过痛。
她从不知道人居然能这么痛,只是看周樟断指,她居然会这么痛。
周樟提笔写字,为她画眉的右手。
是谁踩断了他的手指!
周樟喘着气,将受伤的右手往后拖了拖,似乎不想让姬灵看见,地上划出一段血迹。
“别看了,灵儿。”周樟安抚她,“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很虚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为何哪里都多少染了血迹,但都不多,零零碎碎。
好在撑着一口气能站着往外走。
姬灵给他松绑,扶着他站起来,回头拎起倒在地上的图雅公主,她的肩膀汩汩地流血。
她忽然道:“是你吧?”
声音很轻,姬灵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图雅悚然,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倒地的女人面前。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激烈陌生的情绪控制了姬灵,她想也不想地把刀抽出来,过于狠辣的力道溅出鲜血,滴在她洁白的脸上。
姬灵抽出匕首,狠狠地把公主的手钉在地上。
公主凄厉的尖叫还未发出就被堵住,只能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盯着姬灵。
这个中原弱小的女人,不应该是看见血就哭的那种女人吗?
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
姬灵抽出匕首,压着公主的脖子,她并不熟练,冰冷的刀锋划出乱七八糟的血痕,渗出血珠。
“你的手怎么配跟他的比?”
她又把图雅提起来,图雅不愿意走。周樟靠着门,他身上还在流血,嘴唇惨白,唯独眼睛黑得诡异。
像是黑白画笔勾勒的画皮鬼。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蓝暖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貉都跑掉了,喘着气:“不好了,他们要来参观周二!”
参观?
图雅公主的脖子上又划出一道血痕。
“你如果不愿意走,我就把你脚砍了。”姬灵冷冰冰地威胁。
按着纸砚的指示,姬灵他们走到了营帐后面,有两匹马和一辆极其简陋,连顶都没有的马车。
蓝暖咬牙,她不可能回去了,但姬灵并不见得愿意带她走,便急急地上马。
“你有病啊!”姬灵咒骂,“你套车啊!”
周樟这个样子,怎么还能上马,不得把他疼死!
蓝暖“哦”了一声,又急忙从马上下来,套车的手艺她不会,但耶塔十二部的东西太简陋,不用思考就知道马绳该套在哪里。
蓝暖打了个死结,半拖着图雅,把她扔到马车上,转头看见姬灵扶着周樟让他上车。
那位兰芝玉树的周二公子,过于狼狈,虽然面上依旧沉静似往昔,但连小腿上都有深可见骨的刀痕。姬灵依旧冷漠表情,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营帐的火光越来越近,一声尖锐的哨声,蓝暖一惊,她听懂了:“他们发现了!”
图雅猛地挣动。
姬灵抽出那块黑布,图雅尖叫咒骂。
“他们在那里!”
“公主被挟持了!”
一声雄厚的声音下指示:“不要放箭!骑马去追!”
两马嘶鸣,车轮滚动。
蓝暖喘着气,甚至觉得自己背后被火烧一样的灼热。
有坚硬冰冷的东西碰到了姬灵的手,周樟把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一把弓箭。
“灵儿,让三公主放一箭,火箭。”周樟语气很冷静,配上他身上那么多的伤,有种漠然的气质。
猛地,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滚烧起来,一瞬间包围了营帐。
冬天,火不可能烧的这么快。
点燃苍穹的火光里,图尔的身躯伟岸,好似不可摧毁,他站在士兵最前面的地方,目如铜铃,死死瞪着那辆破败的马车。
“射哪里?”姬灵接过弓。
“图尔。”蓝暖在驾车,周樟动了动左手,“我来也可以。”
姬灵抽了只箭,漆黑一片中,吻了吻周樟的唇角:“夫君,我比蓝暖准,指哪打哪。”
火折子点燃箭头,在搭弓的瞬间便飞射而出,直冲图尔所去,却被一把抓住。
图尔嘴角嘲讽的笑意显露一半,突然觉得一阵灼热,整个人自胸口起自燃起来,同那支手上的箭烧在一处。
“救火!”
“水!”
“没有水啊!”
“马厩全烧了!”
“是马开始烧的!”
姬灵听不懂,她只是知道那支箭起作用了,便坐到周樟身边,他手冰冷,但额头很烫,是在发烧。
“你们这群恶魔,你们做什么了!我哥哥怎么会烧起——”
姬灵抽出匕首,也没管她死不死,把图雅的身体扔下马车。
她后知后觉地觉得冷,马车上还有一件皮草,她拿起来给周樟盖上。
火光和声音越发远了,姬灵抱着周樟的右手,眼睛不敢看,眼泪止不住地掉。
“没事的,我左手也能写字。”周樟把她抱进怀里,用完好的左手抚摸她的脊背。
但姬灵已经不再强迫自己冷静,支撑着她的怒气消散掉,只余下无根源的疼痛。
她哭得太厉害了,浑身都在抖,宛如是她的右手骨节断掉了。
周樟神色清明,看不出身上伤很重,同姬灵说话,转移她的心思:“怎么会一个人来找我?”
“……他们说全军覆没。”姬灵听着男人胸口有规律的心跳,“以为你一定死了,打算逃走。”
“那你怎么不一起走?”
姬灵从他怀里抬起头,郑重其事:“夫君,我不会不管你的。”
“所有人都逃走了,我也会把你带回去的。”
哪怕是尸体,她都会在尸海里翻找出来,带回去。
周樟沉默了很久,漠漠夜色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叹了口气。
“不会死在外面的。”
“我就算断了条腿,爬也要爬回去给你一个交代的。”
姬灵好像不哭了,点了点头,意识到周樟看不见,才说好的。
可草原的冬夜太冷了,天际泛白,周樟烧得越来越厉害,又没有药可以止血,手越来越冷。
姬灵惶恐起来,把周樟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咬牙:“去伶仃道。蓝暖,你知道伶仃道在哪里吗?”
“知道。”她想过很多次逃跑,对这一块儿了然于胸,以至于前路未明也觉得快活,语气明朗,“为什么要去伶仃道?”
“叶家的移动驿站还没有走。”驿站包罗万象,一定会有药。
周樟的呼吸很轻,要离得很近才能听清楚。
眼皮渐渐合上,陷入昏睡。
姬灵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好像不应该让他睡过去,可真的很痛吧。
虽然他一句痛都没说过。
“有车队!”蓝暖兴奋了起来,“他们朝我们过来了。会是你的车队吗?”
两个女人和一个快死的男人,在草原上遇到任何车队,其实都不是好事。
草原塞外,并无律法规整,两支车队相遇,时常发生劫掠之事,至于女人,更是常常被当做买卖货品。
可蓝暖的兴奋很快消失,为首的那位有着碧绿的眼睛,在还未大亮的拂晓,像是黑暗里的头狼。
西域人。
大许观念里有一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姬灵不会有西域人做头领的车队。
蓝暖摸了摸靴腿里的匕首,便见姬灵从马车上下来,盯着那位头领:“有药吗?”
风声猎猎,姬灵的发髻早就散了,只留下几只簪子,长发飞舞,神色肃穆,宛如黄沙深处掩埋的圣女像。
从前蓝暖并不愿意承认,姬灵是蓝暖见过最美的女人。
从前还有少女姿态,但此一役后,那点稚气和天真尽数剥离,只余下冷然的坚毅,愈发灿若玫瑰,明艳不可方物。哪怕半身沾血,未施粉黛。
蓝暖比姬灵见过更多的男人,更加知道,那位为首的头狼也觉得,姬灵是个美人。
他眯着眼睛打量姬灵,下了马,对着姬灵朗笑出声:“姑娘是要救人?”
多木的眼神瞥了眼那辆马车,上面躺着个很高的男人。
是个准寡妇?
“我夫君高烧不退,寻常车队定有草药配备,还望车队分享一二,必有重谢。”
姬灵姿态拿的很高,多木摸了摸下巴,又看了一眼一脸方便的蓝暖,挥了挥手,让车队的其他人把周樟抬上他们的马车,又给他包扎伤口,吃些药丸。
恰好车队修整,在一处山丘包后停驻,生了火。
多木似是有话要同姬灵道,单独给两个人找了一个火堆。
“周姑娘去哪里?”
姬灵道:“山河关。”
“倒是不顺路,不然可以载姑娘一程。”多木笑了笑,“但想要顺路也不是不行。”
姬灵看了他一眼。伶仃道贴着大许国境线,现在边城在耶塔十二部手下,西域商队怎么也该去山河关。
“你看你那夫君,伤得那么厉害,若是路上耽搁一两日,很容易死在外面。”
“什么意思?”
多木的眼珠子像是粘在姬灵的身上,半点不掩藏自己的意图,从脸打量到胸口腰肢:“你这么美,陪我从这里到山河关,我就答应帮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