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反骨仔》liuliushuang

38、救人

　　——全军覆没！
　　四个字，如平地惊雷，乍响在姬灵脑海。
　　伙计还在喋喋不休：“听说这次大军多数是罪犯，就说哪里能让罪犯从军啊！”
　　“他们这群欺软怕硬，打胜仗的时候显不出来，一旦有败势，那不就一个比一个逃得快，看见两米高的蛮子，吓都吓死了，怎么打仗啊？”
　　“掌柜，你说是不是啊？”
　　“好在耶塔十二部不知道，以为是什么空城计不敢追。”
　　“快走吧快走吧，幸好你让我把移动驿站撤回来了……”
　　“怎么不走？”伙计转头，发现姬灵还站在原地，他忍不住又催。

　　“战场在哪里？”脸上一片空白的女子抬头，眼睛一片墨黑，看着极骇人。
　　笔墨搀扶住姬灵，又被推开。
　　“他叫你守着我，是为什么？”姬灵死死地盯着笔墨。
　　“二公子说，此行凶险，他怕，他怕你去找他。”笔墨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你哭什么！不许哭！”姬灵红着眼睛。
　　她一字一顿：“没见到他尸体前，他就是没死！”
　　“战场在哪里？”
　　笔墨不敢哭出声，但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摇着头不肯说。
　　看上去最该哭的姬灵瞪大着眼睛，说出来的话很轻，却狠得像是刀子。
　　“他若是死在外面了，不用给他去收尸吗？”
　　笔墨一时脱力，让姬灵挣脱了去，她纵身上马，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快去找马！”

　　周樟晚上陪她聊天时有说过，耶塔骑兵受制于马匹，他们又不习惯运粮草，甚至连相关的车辆器具都是大许给的，所以不会离边城很远。
　　交战之处离山河关十里外，又能被伶仃道上的人看见。
　　整片西南的堪舆图转化成一座座城池堡垒，黄沙阔野，伶仃道蜿蜒崎岖，山河关陡峭巍峨，边城破败不堪。
　　马儿嘶鸣，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萧杀而残酷。
　　周樟说军队必定没有十万人，只是凑数虚词。
　　但对于姬灵而言，上千人死在她面前是如此。
　　上万人的尸体堆积如山，在她面前也是如此。
　　这世上的生灵性命，活得这么轻贱，死得又那样容易。
　　而周樟和这里的任何一具尸体一样，会那样轻易地死去。
　　姬灵把马拴在枯木上，无边无际的草原橘红色的落日如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具一具地把穿着大许盔甲的尸体翻过来。
　　那种直冲天灵盖的恐惧，姬灵此生只经历过一次，在玄武街上，而这一次，似乎打算把这一次死死地刻在她的灵魂里。
　　甚至越到后来，越害怕，也越无望地翼希着，翼希着她的夫君强大无匹，逃脱升天。
　　突然，尸体堆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姬灵的脚。
　　她面无改色，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正要往下刺，听见隐隐约约的呼喊“救命”。
　　中原话，大许人。
　　姬灵蹲下身，把尸身往外推，露出下面沾满血的脸，他拼命地呼吸，声音微弱：“救命。”
　　她非常克制，尽管手在抖，但声线半点不显：“你们主帅呢？”
　　“……主帅，主帅……”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他被……抓走了。”
　　匕首啪地掉在地上。
　　姬灵深深地吸气，被血腥臭气冲的直咳嗽。
　　少时才平息下去，把那个伤者挖出来，拖到一边。
　　“你在这里等着，应该会有人过来。”
　　她又去找那把匕首，握在手里，抹了抹脸。
　　遇见问题，解决它。
　　周樟被抓了，就去救他。

　　耶塔十二部的驻地不会很远，她来之时已经在马上想过一遍。
　　唯一的困难，是天已经黑透了。
　　瘦弱的少女站在天高风疾的草原荒地上，狂风卷起她的裙摆，苍穹上唯独几颗星子照不亮她的脸。
　　周樟是主帅，把他虏走，也是为了交换利益。
　　周安石会不会去交换，姬灵拿不准，所以她不会把希望放在周安石身上。
　　索性上天垂怜，还能瞧见几颗星子。
　　她儿时玩过钦天监的日晷，监使怕她把日晷砸了，哄着她教她认过星星。
　　她打小学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学得特别好，记得也牢。
　　不多时，便瞧见莹莹烁烁的火光。
　　姬灵下了马，拍了拍马的脖颈，老马识途，它打了个喷嚏，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草原的歌声高昂欢庆，硕大的篝火边，穿着皮草的蛮族载歌载舞，高座之上，图尔穿着兽皮，寒冷的冬日里硕大的肌肉蓬勃，他哈哈大笑，把手下端上来的油泼在身上，又抹开，跳入人群中共舞。
　　营地太大，姬灵没办法转一圈，只能观察。
　　周樟被关的地方自然是角角落落的腌臜地。
　　只是耶塔十二部的风俗习惯，姬灵并不了解，并不能判断哪个方向为尊。
　　图尔忽然转身，从高座旁扯出一个女子，穿着草原服饰，只是发髻繁复，是中原样式。
　　姬灵眯了眯眼，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
　　——是三公主蓝暖。
　　她任由自己像是布偶一般被拉起，未有任何反抗，被揽着腰走到篝火边，图尔拍了拍蓝暖的脸。
　　蓝暖便扭着腰肢开始舞蹈，旁边的人都不跳了，看着她舞蹈，发出嗤嗤嗤的笑声。
　　笑声不存在语言不同的问题。
　　任谁来听都是讽刺的嘲笑。
　　可往日里嚣张跋扈的三公主面不改色，继续跳着她的舞。
　　一个战败国的和亲公主，能什么资格甩脸色？
　　她早就在被送走那日就明白了，大许什么也帮不了她，吃够了教训便也学乖了。
　　姬灵同这些草原上的蛮夷相比，都显得光明正大起来。
　　蓝暖跳完了舞，待图尔点头之后，才被允许穿上大貉，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走进营帐里的缝隙里，冰冷的东西抵上她的脖子。
　　转瞬，那一丝冰凉又消失。
　　“我想你的处境，不用我威胁。”
　　姬灵半身沾血，沾着久了全部黏在身上，嘴唇干裂，像是地狱夺命而来的修罗。
　　蓝暖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你过得也不好。”
　　她笑了笑：“但总是比我好的。”
　　“周家的麒麟子过来时图尔同我炫耀过，他刚愎自用，不怕我坏事，没有防着我，他在西南角的帐篷里。”
　　姬灵很谨慎，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你不用紧张，图尔好大喜功，最爱庆祝，这么大的胜仗，这里要庆祝到天明。他们吃准了大许软弱，不敢派人来主动进攻。”蓝暖啧了一声，“他们怎么会想到，大许有你这种人？”
　　“听着是很该吃一场败仗。”
　　“你从前话不是很多吗？我说一句有十句等着我。”蓝暖熟练地走在黑暗的小道里，避过每一个火光，似乎在心里走过无数次，“我好久没说中原了。”
　　姬灵神色一动：“若我不来，你也打算救他吗？”
　　“自然。可以想见吧，我的处境，大许越强盛，我便过得越好。”
　　“……你变得挺多的。”
　　“你倒是没变，还是以为天底下你最聪明。”蓝暖走到一处，停下脚步，“找到周二很容易，但带走并不容易，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是因为图雅要求。说起来，当初图尔挑中我，是因为我箭术拔得头筹——”
　　她说着说着便停下来，苦笑着摇头，多说无益。
　　那是间四四方方的帐篷，微微透出火光，能看出两个人的身影。
　　蓝暖道：“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看你本事。”
　　“多谢。”
　　姬灵上前几步，凑在帐篷上的裂缝处偷窥，只有一面之缘的图雅靠着木柱轻佻地打量被绑在地上的周樟。
　　“你明明会说我们的话，却只用中原话交流。”
　　周樟的位置太低，只能看见半张脸，他很沉静，并未因图雅的话语而有任何情绪。
　　“当日你故意装孱弱来蒙蔽视听，谁知道你有一夫当关之勇呢？”图雅呵呵笑着。
　　“二少夫人？”极其轻微的声音在姬灵耳边响起。
　　她一回头正撞上一个络腮胡子，穿着豹皮，对她张开血盆大口：“我是纸砚。”
　　姬灵有想过，她胡思乱想希望周樟活下来的时候，既然耶塔十二部有周家的谍报，那么这会不会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但她想不到有什么是需要那么多人的性命配合的。
　　此刻便有些出离愤怒，她磨着后槽牙：“这是设计好的？”
　　“是也不是。”
　　这个人说话也他娘的跟周樟一个德行。
　　姬灵懒得多费工夫。
　　“我准备了两匹马，这边翻出去就能看见，本是准备给三公主和二公子的，但三个人也不算过分。”纸砚语速飞快，又因为太久没说中原话而有些别扭。
　　“你不走吗？”
　　“不走，三公主走了，我便不必走。”

　　姬灵一想到这件事可能从头到尾就在周樟的意料之中，就连他也不想救了。
　　帐中图雅还在说话，带着不虞：“你那位夫人小鸡仔一样瘦弱，有我漂亮吗？”
　　“你该不会以为落入我手里还能回去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听说你在中原是什么状元郎，写得一手好字——”
　　极快的匕首破空而来，直直地扎向图雅的心脏，她下意识地一躲，正要呼救，就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头和嘴，紧接着被绑住了手。
　　“唔唔唔！”过不了多时，那块黑布就全部被塞进图雅的嘴里。
　　纸砚在姬灵接手后，便匆忙离开，不留一丝破绽。
　　图雅恨恨地盯着姬灵。
　　姬灵并没有看她，随便把她扔在地上，转身便要对周樟发脾气。
　　“你下次有这种计划的时候，能不能——”
　　“——你的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