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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牢里充数的军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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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正要进去,便看姬灵抬手制止,退到门前。
“我听闻军队士兵多是来自牢狱。”
其实再早些年,赋税还没有那么严苛,百姓的日子是比较好过的,安阳一年的收成是前朝的两倍有余,吃饱穿暖,前线战事又赢不了,很少有人投军。
一输再输,七年前渝王兵败后,朝廷签了耶塔十二部的最新条约,干脆不再管军队的事宜。
从前主和派一直说不要打仗,有一个理由便是军队十万五万都是虚数,早没那么多人了。
后来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投军的投军,落草为寇的落草为寇,那些土匪被抓进监狱里,监狱里人多了,又被扔去军队充数。
牢狱中人,就算有些人是走投无路,大多数也是目无法纪。
笔墨唉声叹气:“昨日刚离京就有逃兵,副将当场射杀,才压住了。”
“周樟怎么说?”
“二公子说,别管。”
姬灵点点头:“这种事一旦管了,就要都管了。”
一个穿着铠甲的士兵被扔了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他爬起来呸了一声:“老子是帝京来的兵,将军是周家人,陛下钦点的大将军,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
“还敢打老子?!”
他刷地抽出了佩刀。
三人下意识挡在姬灵面前,有一人纵马飞身而来,一脚蹬在那叫嚣的人的手背,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
郁诚黑着脸:“对同僚动兵器,杖五十。”
那人握着手腕往后仰,见是不认识的人:“你是什么人,敢对周将军的兵指指点点!”
郁诚又一脚蹬在胸口,直接把人踹晕了过去。
帐篷里的其他士兵像是鹌鹑一样地走出来,垂着头,一道喊:“郁守将。”
郁诚面孔更黑:“对同僚动拳脚,杖五十。”
“明明是他们在营地里赌博,我们说违反军纪,他们就叫嚣着动手,凭什么我们杖五十?”
“六十。”
反驳的人还不服,被老兵扯着才不情不愿地闭嘴。
场面一片安静,樊城的士兵自去领罚,昏倒的那个被军医查看,帝京来的那些不情不愿,但碍于郁诚威势,也都离开。
姬灵啧了一声,问笔墨:“他去吗?”
“希望他去。”笔墨由衷道,“二公子一定会努力吧。”
“这位夫人,请问这是樊城大营吗?”
怯怯懦懦的女声响起,姬灵转身,看见一位衣着简素的少妇,水做的一般灵秀,背着一个包袱。
“是啊。”姬灵应道,“来寻夫?”
她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我……我有些医术,想要瞧瞧能否做军医?”
“原是这样。”
笔墨便道:“这位夫人,军中劳苦,不收女子。”
少妇迟疑一二,见着姬灵要往樊城大营,连忙问道:“那,那位夫人如何进去?”
“这是将军夫人,自然能进去。”
少妇看了看姬灵,除了貌美异常外,身上无一不华贵,是樊城见不到的贵气逼人,身后的两位婢女也非寻常女子可比。
“……那我可以做将军夫人的婢女吗?”
郁诚快步走过来,厉色道:“你来干什么?”
那少妇,一下子被吓得乌龟缩头一般,眼睛水汪汪的,一个字不敢多说。
姬灵了然地看看两人:“你媳妇?”
“不是。”
“是。”少妇看了一眼郁诚,“……不是。”
“我身为女子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也需有个女医者察看,便跟我进来吧。”姬灵笑意盈盈,对着少妇伸手,“叫什么名字?”
“阿怜。”
郁诚狠狠皱眉,对着姬灵,凶神恶煞一般:“夫人什么意思?”
连枝上前一步:“将军夫人寻个女医者,也要同郁守将报备吗?不是跟你没关系吗?”
阿怜又小心地看郁诚一眼,急急忙忙地跟上姬灵的脚步。
周樟下令拔营时,郁诚对他甩了一路脸色。
郁诚那张脸原本是看不出脸色的,只是他瞧周樟的眼神,鼻子不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可有什么事?”周樟配合地问两句。
郁诚看了一眼远远缀着的马车:“以公谋私,难怪御下不严!”
周樟便道:“军中律法森严,我亦未有郁守将之能,还望多多费心了。”
郁诚侧头望向周樟,这位年岁尚轻的主帅,温和谦逊,自知不足能听劝。
上头派下来太多无用狂妄之辈,倒显得这一位,虽然无用,但对于郁诚来说,无用便是最大的优点。
总好过瞎比划。
是夜。
姬灵前日拿到了伶仃道的地形图,看得眼累才停下来,闭了闭双眼又睁开,瞧见阿怜在营地角落看书。
那包袱里就一套换洗衣裳,其余的都是书。
她这几日同连枝并蒂相熟起来,身上的胆怯褪了下去,沉静时颇有书卷气。
周樟撩开帐篷的一角,目光落在阿怜身上,他瞧了有一会儿。
瞧得阿怜惊动,抬起头看了周樟一眼,忍不住又往角落里缩。
姬灵抿着唇,望向阿怜手里的书,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个文二姑娘。
她其实也知道,周樟从小到大遇见的所有女子,或是娇蛮的,或是温婉的,都是饱读诗书的。那他幻想过的妻子也应该是能同他吟诗作对,吟风颂月的。
反正不是她这样,不只不读书,还唾弃读书。
周樟说心悦,可那一日暴雨如注,她又那么狼狈,哪里值得人倾心?
要么就是她漂亮,那日楚楚可怜,更加漂亮。
可周樟也说过,谁嫁给他,他都会好好过。
和是不是姬灵,关系不大。
或许在她位置上的是那位文二姑娘,周樟更欢喜些。
幸好,那个文姑娘被送回洛水了。
这位阿怜也已经成亲。
阿怜见周樟走进来了,赶紧站到门口去守着,把门帘拉得死死的。
周樟见姬灵看着自己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凑近:“怎么了?”
“她成亲了。”
“看得出来。”
妇人发髻梳得挺好。
周樟想了想道:“她每夜在这里看书?”
“……是。”
“她住这儿?”
“那倒没有,连枝并蒂围着我转,她昨日一个人在帐篷里,差点被欺负了。”
“怎么不说?”周樟猛地皱眉。
“我让她去和郁守将说,她没去,哭着求我别说出去。”
周樟看她一眼,那他们这是在聊什么。
“我没答应她。这里军纪太糟糕了,连枝走在外头都有人吹口哨。”姬灵神色冷下去,“再有下次,我就让她们动手了。”
连枝和并蒂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要不是在周樟的地方,怕给姑娘姑爷找麻烦。
周樟也有些没辙:“这些人都是牢里现成拉过来的,半点训练都没有,郁诚罚的严,表面上是都听训了,但背地里反得更厉害。”
军中刑罚动辄杖五十,身体差些的,打完离死也就是差几天,那逃跑是死,犯错是死,不如犯的错再大些。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胜仗吗?”
周樟沉默着,姬灵咽了咽口水:“不赢也没关系。战场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她伸手抱住周樟,突发奇想地问:“你说庄学究会给每一个人一本书,给你的是什么?”
“《鬼谷子》,怎么了?”
“他是不是只看春秋战国的书?”
“他给我大哥的是《天工开物》。”
“那柳氏呢?”
“《牡丹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们都跟你说吗?”
“问庄学究就行。”
“……哦。我的《管子》你是不是收起来了?”姬灵道。
少年挑了眉,整个人放松下去,懒懒散散地揶揄:“之前不是一个字都不愿意看吗?”
那不是你喜欢读书人吗?
姬灵咬唇,觉得有些委屈,但又是自己要喜欢他的。
这世上读书的女子这么多,她又不能全部送走。
“你带没带啊?”
“……没带。”他出来打仗的,带本《管子》垫桌子吗?
“但郁诚最近在看《孙子兵法》,你要是想有东西看,我去帮你问一问?”
“不要,每天跟谁欠他钱一样,不想你求他。”
郁诚每天在军中吹胡子瞪眼的,周樟凡事都顺着他,樊城的士兵暗地里说,真正的主帅是郁诚。
姬灵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军中什么心思的人都有,郁诚虽然讨厌,但他这套重典能让这十五万人最快最全到达山河关。”
况且那樊城的五万人,并不在乎皇帝任命谁为主帅,郁诚既在,他们马首是瞻。
“他现在才看《孙子兵法》吗?”少时,姬灵忽然问,“会不会来不及?”
周樟:“……”
他认真考虑后,道:“那本书是翻旧的。应该不是第一次看。”
“可若是了然于胸,为何要临时抱佛脚?”
考试前从不温书的状元郎如实说道:“约莫是记性不好。”
周樟走后,阿怜才进来,带着她那本书。
姬灵无意中看见书目,写着《孙子兵法》,她坦然朝阿怜伸手:“给我看看。”
烛火下,只随意扎了麻花长辫的女子眉眼稠丽,似是艳色牡丹,阿怜看得愣住,待姬灵又催,才慌慌张张地把书递过去,不敢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