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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找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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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擦干指尖的湿润,目光落在不曾反抗的静安住持身上,鼻尖还是香火檀香,有些好奇地问道:“住持对山下的事一概不知吗?”
静安住持阿弥陀佛了一声,似是而非地回答:“世人皆苦,有求皆苦。”
“于是便冷眼看着,一个字也不说?”姬灵勾了勾唇角,“也是,相国寺在开朝之前就在了。”
她拂袖转身,离开长明池,走出屋檐时,偌大的伞倾盖,遮住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水打在伞面上,不曾停顿地下滑到地上。
周樟抬了伞,露出白雪秋月一般的脸:“车轮呢?”
相国寺门前山路一溜的四驾马车,唯一挂着三角吊牌刻着周字的那辆,少了一个车轮。姬灵自知脾气不好,和人对上会呛起来,已经学会躲在僻静处不给自己找麻烦。连马车都缀在最后头,无人看见的地方。
——就被偷了车轮。
鼻青脸肿的小厮哎哟哎哟地从车底下爬起来,哭丧着脸:“二公子!有人抢车轮!”
周樟:“……只抢了车轮?”
“他们还留了个口信,让二少夫人去白云道馆。”
颀长的少年郎便转身走向另一条山路尽头的白云道馆。
白云道馆唯一的活人走了以后,更是破败凋零,屋顶跟漏勺做的似的,水帘洞天。
有等候的小厮穿着蓑衣等在屋檐下,水柱直直地落在他的帽檐上,他一动不动,直到看见周樟才道:“二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绕过没有门板的前门,穿过长廊,入眼的是一片看得见边界石亭的湖泊。
夏荷已败,低头耷脑地垂在靠近道观的地方,荷花尽头是一梭乌篷船,船尾撑竿,船头坐着一蓑衣斗笠,细长的鱼竿伸出,落进水里,泛起层层涟漪。
周樟被请上另一只小舟,由等待的蓑衣小厮撑竿,笔墨看了一眼那个小舟的吃水,收回了抬起来的脚。
水面荡开层层波纹,周樟站立船头,山色空蒙雨亦奇,意象重重,好似要驶入蓬莱仙岛,要羽化登仙。
蓑衣垂钓者察觉到有人过来,转头看过来,眼中露出讶异:“状元郎见是我,不觉得意外吗?”
周樟居高临下地垂眼,平淡开口:“不算意外,京中用蓑衣的门户不多。”
文志斌:“……”
“文公子偷我们家轮子有什么事?”他口齿清晰,似乎每个字都咬了重音。
文志斌没想到来的是周樟,也知晓这位克己复礼的公子是在指责自己逾越,他有些羞赧地摸了摸鼻子:“我与令正并无往来,只是想托一托她的门路见你,周二公子。”
“写信递贴,吃酒赴宴,皆可。”周樟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若不能为人知晓呢?”
周樟有些惊讶。
文志斌转回头:“我的祖父官居首辅,三朝元老,桃李遍布天下,我见的多了,听的多了,有人名副其实,有人不过尔尔。唯独你,他对你的称赞很不同。”
“那日他执意前去签和款,如此灰败耻辱之事,他回来却喜气洋洋,说天佑大许。”文志斌顿了顿,“可叶太后薨逝那日,长鸣钟敲了十二下,他枯坐一夜,颓然病倒,家中纷纷劝他致仕,他不肯。”
“我猜想变故在叶太后身上,但叶太后所有的要紧的东西都不见了,包括那半枚虎符,她最亲近的人却没有大反应,所以那些东西都有令正继承。”文志斌款款说来,不紧不慢,“而你们夫妻恩爱。”
周樟瞧着那鱼钩,上面没有挂饵,他漫不经心:“文公子所言何意?”
“二公子也是读书人,你说,一个文人能做的一切,我祖父都为大许做了,如今,他想去做最后一件。”
周樟正了神色,脊背用力,目光似有重量压在文志斌身上。
“我与祖父,道不同。”文志斌未曾理会,继续说道,“被罢官后,启程回麓山书院,途径多地,林林总总,不过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文志斌语调很淡很笃定,却同从前朝堂上的沉闷寡言很不同。
“文臣死谏死忠都是傲骨气节。”他清越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我一开始读书,念的是为生民立命。”
良久,周樟道:“你我,未必道同。”
“一场秋雨一场寒,草原比帝京居北,冷得更快。”文志斌答非所问,“外敌虎视眈眈,至于同道殊途,容后再议。”
他终于站起身,蓑衣积攒的水珠簌簌落下,溅在水里和船板上,他直视周樟:“若有战事,陛下属意你领兵。”
周樟不算意外,他觉得意外是文志斌。
“你为什么选我?”
“愿意听实话吗?”
“愿闻其详?”
“虽不知为何叶太后之前传出文家有意结亲一事,但文家子弟由于不纳妾,是要选自己合心意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选从前的嘉怡县主。背后道人长短,非君子所为。”文志斌又摸摸鼻子,“但此事梗在你心头,对你们夫妻也不好,文家从未动过娶她的心思。”
“你和她都能和睦,想来……”他寻找措辞但无果,“非常了得。”
周樟弯了弯唇角:“这池塘没鱼,文公子白费功夫了。”
文志斌愣住,眼见这周樟几个纵越,点着荷叶,落在了池边,不回头地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小厮问。
文志斌把鱼竿一扔,利落躲进乌篷船的篷子里:“他要是大喇喇说白话,我就要换个人选了。他不相信我也正常。”
“那这样子公子不就暴露了吗?”
“这些人精谁没心思啊,还用得着暴露?”文志斌把鞋里的水倒出来,要不是棋县那个项平安实在土匪气太重了,他才不想找个说话打哑谜一样的读书人。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匆匆地跑来,大声喊,“周二少夫人发现我们卸了车轮,找到了我们的马车,卸了换上!”
“那就把卸下来的车轮给自己换上。”
“她让一个面具人把车辕打断了!”
文志斌:“……”
他就说,他绝对不会娶这种人进门。
转过头一想,周樟真的有点本事的。
耶塔十二部在第一场雪时,攻打边城,战报八百里加急,直达帝京。
皇帝自太子惊变后难得上一次早朝,拿着急报的信使跪在大殿中央,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群臣一片沉默。
自三公主和亲被降为平妻,便对今日早有预料。
大许像一只暮气沉沉的老狗,被秃鹫盯上。
武官之首站着周安石,他身后的武将大多上了年纪,自先帝边城之辱,朝廷重文轻武,这些将士已是老的不能再老的臣子,此刻纷纷站出来,中气十足地喊“臣主战!”
“臣主战!”
“臣主战!”
一贯的主和派们,不再争执。
皇帝的目光落在周安石身上,他头发白了一半,人松垮下去,听闻后宫近来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他眉眼阴鸷,呵呵笑起来:“既然要战,那便战。周员外郎那日杀敌,威风凛凛,便当这次的大将军!”
周安石脸色陡变:“犬子年纪尚轻,如何能担负如此大任?”
“朕说他可以,他就可以。爱卿,是要抗旨吗?”
去往边城的军队大将军都是什么下场?
先帝是什么下场,渝王是什么下场,所有人的心里有数。
如今的大许还比不上渝王那时膘肥马壮!
周樟恭顺着眉眼出列,朗声道:“臣定不负皇命!”
滚动马车上,周樟温声劝慰:“父亲,陛下对我们家颇有怨怼,要我领兵也情理之中。”
周安石不满他应声这么快,皱着眉:“那可以是副手,运粮官!你根本就没做过这些,一下子让你接手那么大摊子,一旦犯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父亲就帮我找几个经验老道的前辈在我身边指点。”周樟又道,“总要面对的。”
“什么总要面对?你是我的儿子,回去就称病,我不点头,他军队都不能出发。樟儿,战场上刀剑无眼,纵使是十几岁就上战场的老兵,也会被乱箭射死。”
周樟不再言语。
周安石以为他年少轻狂,难得走到轻藕院对着姬灵说了句:“劝劝他,非要出去送命。”
姬灵早上得了消息,此刻捧着暖炉走到周樟身边,被暖炉递给他:“你想去吗?”
相比于朱红斗篷雪兔毛领的姬灵,周安石穿得少很多,但他依旧掌心温热,只是看着冷清。
“并非我想不想。”周樟低头对上姬灵黑得剔透的双眼。
姬灵道:“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姬灵是受尽宠爱的姑娘,很多时候身上有种小孩的稚气,但因为过早地见过太多的权力和财富,遇见的麻烦都非常轻易地解决,解决不了地也很容易想到法子,于是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凡事都能心想事成。
可周樟的人生里并不是如此。
他牵着姬灵的手走进烧着地龙的屋子里,里头暖意盎然:“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姬灵挑眉看他:“我看周太师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周樟失笑。
当夜,清河来信,周安石再一次来到了轻藕院。
姬灵在侧间煮茶,听周安石循循善诱,可惜又心痛地同周樟道歉,说此事非周家人做不可,周槐不比周樟妥帖。
周樟称是。
这世上的父母大多是爱孩子的,只是孩子多了,便有爱多爱少之分。
原来这才是周樟说的,最适合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