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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太后的长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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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护驾有功,一时朝堂上炙手可热。
柳氏常常被人邀约出去雅集郊游,姬灵收到的帖子如雪花片一般,全部堆在一边。
吴管事今日又来送帖子,放在案几旁,同前几日送来的轻藕院账册一道,但这次却没轻手轻脚地离开。
姬灵煮茶舀水的手便顿了顿,抬头问询:“有事吗,吴管事?”
吴管事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为难。
这位吴止吴管事挺怪一人,他在院子里神出鬼没的,不常看见,连枝总是看见他在杂役厢房里和人赌棋,但惊变那夜,吴管事却一下子接手了所有侍卫做出反应。
姬灵便等着,看他想说什么。
“二少夫人,虽说于理不合,但十六十七他们也算小的半个女儿,不知道能否透露她们近况?小的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就行。”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姬灵一眼。
虽然二少夫人这些日子学着煮茶学着女红,性格温和些,不再是路过条狗都想上去踹两脚的模样,但余威仍在。
姬灵哦了一声,想了想道:“十七鬼灵精怪,问了她意向后,让她当了见习掌柜,十四聪慧有急智,今日替商栈谈下一笔好买卖,十五十六性格和顺,小孩子都很喜欢,还在学堂教书。连枝,信在第十四号书屉放着,拿出来给吴管事瞧瞧。”
“不用了不用了,能听这些,小的很知足了。”而且姬灵居然会看这种小事,实在让吴管事震惊。
姬灵笑了笑:“十四至多在后院里待了四年,吴管事便将她当女儿看吗?”
“小的从前在清河是个洒扫伙计,那些姑娘们心善,常常照拂小的一二,后来二公子提拔,才有了今日,便想回报故人些。”
“二公子如何提拔?”
“二公子年幼时时常去藏书阁,小的在那里看棋谱,被二公子撞见了,和二公子对弈几局,得了抬举。二公子天资聪颖,小的自愧不如。”吴管事说话时露出慈祥的笑。
姬灵眨了眨眼,感觉事情并不如吴管事说的那般,但她没有再问,随手翻开最近的轻藕院账册。
她其实不看轻藕院的收支,这都是纠缠起来没意义的事,总共就二十人不到,就是嫂子哪里没到位,她也能补上,不会为这种事跑去和盛氏吵架。
来回一趟也挺累的。
“前月去了清河,为何支出比大前月多了三十文?”
“主家不在,下人们难免松散,摔了四个杯子。”吴管事说道,又打量姬灵神色,“都在府中可损耗范围内,小的今日已经和中馈要了回来。”
吴管事想起并蒂姑娘那日翻了账册,问他为何记录银两不精确到文,又想起笔墨说公子未成婚时每次出门都花很多银子。
又试探道:“不用我们出钱。”
姬灵一时感觉古怪,但不用花钱是好事,吴管事心中门清也是好事,便打发他走了。
连枝叹气,她家姑娘估计觉得被人认为抠门是一件好事。
她家姑娘根本不是抠门,甚至姬灵从前是因为留不住钱才被太后要求她身上不能放钱。
她也不是乱花,她就是给她一百两都会都给粥铺,让粥铺布施,那一百两一天就吃完了,十岁的姬灵就回去跟太后说,人都是爱占便宜的,有人排了十八次队,有人锦衣绸缎也来排队。
第二天又揣了银子出去,布施加了黄连的粥,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反正钱不花干净不会回慈宁宫。
周安石同周樟一道下朝,朝臣纷纷前来道别,恭喜周樟高升,前路无量。
等人几乎散尽,父子俩才从宫门出来,叶晟成等在周家的马车旁。
他眉头皱得很厉害,周安石小声问周樟:“他是怎么了?”
“叶家女眷这一个月时常递帖子过来,叶妃也差人来让内子入宫探访。她全拒了。”
周安石便马上神色舒淡起来,笑得高深莫测,对叶晟成拱手:“叶大人怎么还不回去?仔细着凉了。”
周安石和叶晟成不和,是私人恩怨,对方倒霉出门摔跤能多吃一碗饭的交情。
被文首辅骂匹夫之勇就算了,叶晟成这么给藏头露尾玩阴谋的鼠辈,居然也敢骂周安石鲁莽?
“我侄女要怎么才肯抬一手?”
周樟气定神闲,往后退一步站在周安石身后。
叶晟成:“……”
都是这些人惯的!
姬灵那种人哪里找到这么多冤大头惯她?!
周安石皱眉:“怎么还跟小辈计较上了?他们年纪小,教着就是,樟儿,你说对不对?”
“父亲教训的是。”
叶晟成气得直喘气,甩袖走了。
周安石嘿嘿笑了一声,对周樟道:“我那儿媳真的把阴险毒辣的叶老贼算计了?”
“不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你媳妇?”周安石想听的乐子没听到,催周樟,“你回去问问,再说给我听。”
周樟回去的时候,姬灵正绣好一个香囊,让姬顺拿出去玩。
他略微挑了眉,姬灵学着女红这一个月,他们轻藕院那个香囊快人手一个了,就是没轮到周樟。
姬灵的说法是太丑了。
她倒也没谦虚。
就绣个四方形,都能凹凸不平,外头都传是姬顺绣着玩,给每人弄了一个。
姬灵应该会却不会的东西,主要原因是真的没天赋。
夫妻俩又喝煮失败的茶水,洗漱完睁眼到夜半。
“下次别煮这么多了。”
“……这次的茶比上次提神。”
周樟爬起来盘腿坐着:“今日叶侍郎拦了我和父亲的马车,要你高抬贵手,是怎么了?”
“没什么呀,做生意,都是有赚有赔的。”姬灵拢了拢头发。
“怎么你赚他赔的?”
“这世上博弈无非就是你有我没有,我愿意往下压价码,货源是同一地方的两个掌柜,货是差不多的货,自然选我咯。”
“叶家不知道压价吗?”
“打过价格战,输了。”
“输了?”周樟惊讶。
“是啊,叶家人做这些事门清,如何最快速度压低成本,减轻开支,还有铜矿,我是比不上了,我不能把货价压得低于散户。我已经很富有了,一文钱收入库房对我来说就是一片铜,可对有些人来说是救命钱。”
姬灵神色淡淡,她还是少女长相,这些时日在周樟面前乖巧而温静,有种天真的冷漠:“人命有价码,且不同人不同价,但——总比一文钱值钱。祖母说宫墙里的人听不见外头的哭声,也想象不出来。我也没听过,只是我实在不差钱。”
周樟又躺下,把姬灵抱进怀里,她很软,头发很香,很乖地把脸贴在夫君的脖颈上。
“那叶大人为何有求于你?”
“这是另一桩事了,叶家商栈是压得很低,倒逼供货商,弄得其他散户没活路,七八个人在叶家商栈门口吊死了。我把这消息沿着水路散出去了。”姬灵眼睫颤了颤,“其实我把价格控制在散户和原本的高价之间,是因为没人买那些高价货。我又要付一大笔土匪的过路费,将将盈亏平衡。”
周樟握着姬灵手腕的手稍微紧了紧:“项平安那伙?”
“是啊,狮子大张口地要钱,也不怕我逼急了把他们山头烧了。”姬灵郁郁,脸蛋蹭了蹭,“每次都找些老弱妇孺来要钱。”
“清河密报,项平安在买铠甲。”周樟忽然道。
“他当土匪的,买铠甲干什么?”姬灵说完也反应过来,“这不能够吧,他要的钱也没足够豢养军队。最多养三万人吧。”
“地处深山,又有谷地,能够自给自足。”周樟似乎还嫌不够,“滇地已经两年报蝗灾,颗粒无收了。年前派去的长官暴毙而亡,上任长官郭悠没应调令。”
滇地位于西南,多瘴气,朝廷轻易不会出兵。
“多事之秋啊。”
秋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窗户纸上,姬灵瑟缩一下,周樟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雨后转凉,谢贵妃邀请京中女眷去相国寺祈福。
江皇后死后,陛下便浑浑噩噩,只对江皇后生下的第二个皇子有几分清明,后宫里做主的已然是谢安宁。
姬灵瞧着念桃的脸,应声自己会去。
谢贵妃规矩很松,与其说是去祈福,不如说是让这些臣子家眷一道出去游玩。
姬灵一岔步就去了长明池。
自太子造反那日后,帝京街上的游人也少了许多,相国寺看着香火也不再旺盛,从前插满香炷的御赐四方鼎,如今只有寥寥。
长明池里的莲花灯和姬灵上次来也多不了几盏。
静安住持站在池水边,对姬灵点头:“嘉怡县主。”
姬灵笑笑:“我已经不是了。”
她绕着长明池转了一圈:“今日皇家上香,并没有其他人,得罪了。”
江嬷嬷一步上前,挡着静安住持和小沙弥,连枝拿起一旁的铁杆子,一盏一盏地勾过来给姬灵看。
【身体康健】
【夫妻恩爱】
【吾爱平安】
……
一盏一盏地看,最后姬灵看见了熟悉的笔迹,也是四个字,静静地躺在莲花灯上,皇家有特供的双层莲花灯,但叶太后很少用,以至于她的灯也在池水里掩进灯群里。
姬灵想起状元登科那日,叶太后急匆匆地找人宣自己入宫,笑了笑。
捡起灯芯的纸条,数了数总共七张,尽数泡进水里,直到纸张溃烂,看不出字眼。
因为每一张上面都写着——
——大许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