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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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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樟拎着马绳,夹着马腹,在宫外驻步。
此刻天光微亮,清朗的太阳在远处慢慢地上升,被顶峰遮住一半,那座山峰是相□□。
极目远眺,还能望见最顶峰上的钟。
佛寺庄严,看世间杀伐,岿然不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武街另一头驶过来的车马护卫——皇帝终于赶来。
周樟利落下马,躬身作礼,眼前尘土飞扬,那辆马车疾驰,不曾停顿半分便进入宫门,只留下骑在马上的周安石。
他抬头,唤道:“父亲。”
周安石的脸庞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此一行,我原本是想教你,舍得二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连自己也可舍,更何况是他人。”
“儿子愚鲁。”周樟坦然。
“你是如何说服陛下把虎符给你的?”
皇帝直到火光冲天还想着可能是走水,是周樟去和他交谈一二才松手了虎符。
周樟道:“我与陛下说,若天不亮便镇压此事,皇后和太子或可活命。”
周安石顿了顿,朗声笑道:“所以你能言善辩拿了虎符连夜奔袭,又孤身一人炸开城门,安排京郊大营的士兵攻伐,只是为了保姬灵的命。”
“那你知不知道,单她身边那几个老嬷嬷,就足够在任何地方保她安然无恙?”目光压在周樟的肩膀上。
“知与不知,并不重要。”
周安石沉默了一会儿,下了马,拍拍周樟的肩膀:“你若是愚鲁,天底下哪里还有有用的人?也罢,你有本事保全,激进些也无妨,这世上有人值得你奔命,其实不是坏事。替为父同你媳妇道个歉,为父也同你道个歉。”
“此事瞒你,是我不对。”
周安石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足够,起码对于周樟来说,他是想做个好父亲的。
周樟识趣地应声。
父子俩骑着马进宫门,此刻横尸遍地,金吾卫损失惨重,早没了守卫守着宫门勒令下马。
他们远远地看见皇帝在坤安殿前下了马车。
周安石道:“陛下来之前问我,若是皇后毫不知情,能否保全皇后性命。”
皇帝这么问,就是无论皇后知情与否,都是不知情的。
周樟收回目光:“原本或可保全,只是——”
“只是什么?”
极深重的悲鸣自坤安殿主宫传来,像是有人的心头肉被活生生剜出来。
“——皇后昨夜自缢了。”
周安石变了脸色,翻身下马:“是谁的手笔,你怎么不拦?”
“是自缢,我到时已经断气了。宫人说太子从坤安殿出来后,再没人出入。”
“那太子呢?”
“服毒自尽。”
“樟儿,你且回家待着,陛下怕是要发作起来了。”
周樟听话点头,又道:“有经验的仵作来看过,说皇后娘娘死于丑时,彼时兵马还未攻破宫门。”
他们那位一直被嘲笑小门小户出身的软弱皇后,在昨夜胜负未定时,便给自己挑好了结局。
无论今日坐在龙座上的是谁,她都选择死亡。
皇帝双目赤红,抱着皇后已然冰冷青黑的尸体:“囡囡,囡囡,太医呢!”
春嫔泪眼婆娑,哭得不能自已。
她听闻姐姐的死讯不惜以命相搏才从看守里逃出来。
皇帝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地侧头看过来,死死地盯着春娘,那张同皇后如此相似的面容。
春娘一瞬间毛骨悚然。
他说:“怎么死的不是你?”
帝王的威压压得春娘弯了脊背,可另一种悲痛撑着她起来,她冷笑出声:“怎么死的不是你?!”
她更加怨毒,更加憎恨:“你怎么给我姐姐许诺的,你忘记了吗?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冬时雪,你被太后罚跪,是我姐姐陪你跪,夏时雨,也是我姐姐陪你像狗一样被送回老家。你一朝飞龙在天了,什么谢家叶家想宠幸谁宠幸谁,都是名门贵女,便嫌弃我姐姐出身不好了。”
“如果你对她有从前的在意,太子怎么会反?她怎么会寻短见?”
江福临狠狠地甩了春娘一个巴掌,她一头栽在地上,吐了口血,撞在了床柱上,没了声息。
周安石便是这时候进来,恭敬跪下:“陛下,请节哀。”
“太子呢?”
“太子已畏罪自尽。”
皇帝的喉咙发出嘶嗬嘶嗬的声音,大悲希声,他似乎只觉得单纯的痛苦。
这种痛苦挤压在他的身体里无法负荷,脖颈的青筋爆出,脸庞胀红。
周安石猛地意识到,死的那位并不是皇后,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爱他的人。
又在周安石说完话的那一刻,皇帝失去了他们最珍爱的孩子。
皇帝把玉佩奋力砸向周安石,撞在他的眉骨上,直接碎裂,落了一地,汩汩的血流下来。
“是你们,非要逼朕去行宫试探太子!若不是你们,朕的妻儿怎么会死?是你逼死了皇后!”
周安石垂着头,看着额前的鲜血滴在地上,微不可察地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最无能的人才会事事责怪他人。
好似他如今走到孤家寡人,都是旁人闲着没事逼的。
周樟回到轻藕院时,姬灵已经起了,也可能根本没睡,还穿着昨日那套衣衫,在院中下棋。
摆的是他与叶太后手谈那局。
周樟从棋盒里捡了一颗黑子落下。
姬灵朝他伸手,周樟一知半解地弯腰,把她抱起来,又被搂住了脖子。
周家麒麟子之所以被成为麒麟子,除了年少时博学多才,更多是因为周樟相貌气质确实唬人,站在那里就如挺拔树木,仿佛草木般克制沉静,半点不见昨夜铠甲上身时的杀伐果决。
确似文弱书生。
其实姬灵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日她说周樟长高了,他会那么高兴。
她觉得周樟长高是一件过于显而易见的事,只要不是瞎子都应该发现。
周樟高大得超过绝大多数人,只是身形单薄,还具有少年气。
“我前几天对你态度不好。”
周樟踉跄了一下。
“……倒为想过有一天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
“那你还是先把我放下吧。”姬灵嘟囔道。
周樟便真的把她抱到小榻上放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姬灵抱着周樟的脖子,不让他起来,声音绵软,又小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自幼饱读诗书的周二公子当然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但姬灵背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他确实猜不到。
莫非这首青玉案,那位皇妾背给她听了?
他聪明地选择闭嘴。
姬灵语调试探:“……你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周樟上回说自己不太明白,是八岁在私塾,为了不让自己堂兄哭得太厉害假装自己笨一点。
“我就说谁说话这么弯弯绕绕。”姬灵嘀咕,又笑眯眯地道,“我心悦你,夫君。”
“他们说读书人都喜欢文绉绉地弄些诗词,我找了一晚上,算是应景的——啊!痛!”
周樟摁着姬灵的腰,把她扑到床上,又慌张地挪开一半:“因为昨夜?”
姬灵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搂着周樟的脖子,不再喊疼,又笑起来:“可以这么说吧。”
“我把你丢在周府。”
“我心悦你,又不是你心悦我。”姬灵笑眼弯弯,并未在意。
周樟低下头,高束的马尾从肩膀垂落,他的鼻尖蹭上姬灵的,四目相对:“把最后四个字再说一遍。”
“……你心悦我。”
“是。”他未曾犹豫。
可姬灵皱了皱脸:“应该有个场景你乍一看觉得怦然心动吧,是花灯节那次?”那次穿了男装,不好看。
“不是。”
“谭山皇陵?”那天素,不好看。
“不是。”
“相国寺衣柜里?”姬灵再不走寻常路,也觉得不是会偷窥别人偷情的场合。
“自然不是。”周樟忍俊不禁。
“总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不是。”周樟见她实在想不出了,才道,“是暴雨那日,你同我说帝星飘摇荧惑高。”
姬灵愣住。
这世上的女子对周樟来说,只要不是特别下作的品性,他都能和对方百年好合一样地过下去。
对方软弱温吞些,他就强势利落些。
若是嚣张泼辣的,他便体贴温柔。
因此,娶姬灵还是娶文二姑娘,差别不大。
他也没喜欢的,周安石给他指的,他就娶了。
总归是要娶一个的,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引得旁人猜测,到时候应付起来想说辞也麻烦。
在那一日之前,他对姬灵好,是出于他会对自己的妻子好;在那一日后,他对姬灵好是因为他别有所求——
——他想要一个会因为他死愤怒到把天翻过来的人。
他活了那么久,才碰上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周樟想要在姬灵心中和太后等同重要,所以,他会对她很好很好。
“……要不然还是一见钟情吧。”姬灵眉头皱得更厉害,她这辈子都没比那天更狼狈过。
“嗯,一见钟情。”他亲亲姬灵的嘴角,抱着她滚了几圈。
笔墨来报时,夫妻二人在床上对着解缠在一起的头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高声道:“二公子,老爷额头流血,一路从宫中走回周府。”
父亲是一点脸面也不打算给皇室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