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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事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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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樟带着姬灵回轻藕院,身后柳氏一直跟着,反复地问:“真的没事了?”
周家二公子又不是什么福星降世,他一回来就止戈了?
“江别死了。”周樟道,“金吾卫群龙无首,而且,陛下早有准备,父亲已在回来的路上,夫人请放心。”
柳氏还是有些不安,但看姬灵已经眼睛里完全没有别人了,她都不跑了,那应该是没事了。
这才带周柏回去洗漱。
吴管事神出鬼没地又出现,送来了两碗面。
姬顺多看了他两眼,吴管事对他拱手便听这位小孩问:“还有吗,面?”
荣嬷嬷给连枝打了眼色,一齐人一道跟着吴管事去了小厨房。
周樟是到了京郊行宫才知道皇帝的布置,正打算同姬灵说,姬灵便道:“那位皇妾不是个好东西。”
“嗯?”
“你今夜要去跟她睡吗?”
“……嗯?”
“不要了吧,她已经被绑起来了,明日就要被诛九族了,晦气。”
周樟一下子完全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姬灵垫着脚去解开银白的铠甲,周樟微微弯腰让姬灵够到。
她昨日前日,前好几日都不是这副模样。
不对,姬灵从来没有这样过。
烛火跳动,姬灵眼里的火光也跳动,周樟喉结上下滚了滚,忍不住挪开,又清了清嗓子。
“日前谢贵妃同陛下说,自己无意间听见太子与江别有意趁着朝堂不稳,逼宫谋反,陛下自是不信,做局设计一番,才有了今日。”
姬灵“哦”了一声,漠不关心。
“是谢贵妃告密。”周樟经不住她这么看,提醒一句。
“我听见了。”姬灵道,握着他的手不放。
周樟后知后觉:“吓到了?”
想来也是,柳氏吓得脸色青白,周柏哭得眼睛红肿,姬灵也是娇养的女儿家,自然怕得要命。
外头的小道,每一处缺口都被血污填满。
不知道多少人的儿子丈夫父亲死在外头,不知道多少女眷死在被掠进宫的路途中。
他把姬灵抱进怀里,伸手顺着她的脊背,夏季衣衫轻薄,脊骨块块分明,肌理柔韧。
“江别死了,家门口围着的人也都死了。”
姬灵抿了抿唇,心想,我是不是应该害怕?
她愈发沉默,周樟愈发不安。
江家或许有谋逆之心,但这么急着发动,是因为陛下带着朝臣离京,给了空隙请君入瓮。
太子也并非如此急吼吼地要造反,他看出来皇帝此去行宫打猎别有所图,只是他以为皇帝如此匆忙去京郊行宫是为了杀紧急召回的周家父子。
这个局,周樟不用问都知道是周安石的手笔。
因势导利,借力打力,又把自己摘得非常干净。
至于被留在帝京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的家眷,死几个也不打紧,还得留几个看上去重要的,比如主母,比如女儿,比如姬灵。
姬灵那么聪明,春娘那件事,她一点就通,这次也肯定会想通。
周樟终于慌了起来,他杀江别血溅在他眼前他也没眨过眼,这一刻居然慌张。
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还未停歇,透进紧闭的屋门窗纸,闷得厉害,他垂着头,嗓音干涩:“我不是故意把你留在这里的。”
周安石同他说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一遭,是周家占理,得乘胜追击,以表露忠心。
他也以为皇帝是想磋磨他们父子俩,才会把姬灵放在这里。
可言辞是最无用的东西,周樟一贯知晓。
唯独所作所为可窥见一人真心。
“他们朝院里放箭,那个江姨娘逃跑还想打我,想抓破我的手,吓死人了,家里差点烧起来!”姬灵眨巴着双眼,和周樟十指相扣。
有些拙劣了,周樟想。
但姬灵应当自小洒脱随性,做戏功夫不佳也是正常,不必苛责。
他伸手遮住姬灵的双眼。
这般便好很多。
周樟同她说道:“面要坨了。”
两人便一起围着桌子吃面。
姬灵吃一口看自己的夫君一眼,看一眼再喝一口汤。
周樟想了想还是说道:“我领兵自北方破门而入,只让兵马玄武街入宫门,外头的响动还要许久。”
姬灵见她夫君好像真的很想和她交流这种事,于是她问:“北门是主门,城墙与城门最坚固,怎么破的?”
“我先翻墙进来,把门栓炸开。”
“……城门无人看守吗?陛下既然早有准备,那京郊大营应当早就等在城门不远处。”
“陛下并不相信太子造反。”周樟语调温淡,“是我拿了虎符去京郊调兵。”
姬灵并不饿,吃不了几口便放下,看了眼窗户,似乎想看到窗外:“真不知晓如今那个位置,有什么值得争的?”
周樟拉过姬灵的碗,三五口把剩下的吃完,又道:“我换一身衣服,去趟宫里,不用等我。”
言罢就自己打开衣柜,手脚麻利地换上官服。
姬灵伸手摸了摸还烫着的瓷碗,耳朵慢慢地红起来,连带着脸红,她眉开眼笑:“那什么时候回——”
周樟已经走得没影了。
三刻前的皇宫。
坤安宫内,江皇后坐在主坐上,泪流满面地大声呵斥:“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是谋逆!”
太子站在皇后身前五步距离的地方,神态恭敬:“母后,等今日过去,您便是太后。”
“你为了皇位要杀你的父皇吗?!”她失望透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从小养在跟前的孩子。
太子明明是她与陛下最浓情蜜意时出生的孩子,受尽爱护,怎么会有大逆不道之心?
“你是他最用心的孩子,将来皇位迟早都是你的,为什么要急这一时?”
“母后,您还看不明白吗?这后宫里会有叶嫔,将来也会有其他娇嫩的女孩儿,你们那点年少情分,只有您还在意,父皇早就不在乎了。”
“若他在乎您,他不会要春娘,若他在乎儿女,他怎么会放任妹妹在草原受如此屈辱,还让您血脉相连的亲人全部做人妾室。”
江皇后的脸越来越白,最后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皇后可以有很多个,但儿子只有一个母亲。”太子呼吸微顿,又道,“况且,他为了要叶家助力让棋县那么多人流离失所,被土匪侵占。”
“朝廷外头骂他那些话,哪一句说错了?”
江皇后彻底失语,死寂一般地坐在高座上。
少年夫妻,历尽磨难,最后的结局居然是你死我活。
太子拱手告辞,皱着眉头急匆匆地离开,后宫里人影全无,只见前头火光冲天,他对着侍卫首领道:“你说有一支兵马从玄武街冲过来了?”
“江别呢?”
“……江统领在周府门前被一枪穿胸,当场毙命。”
“周安石回来了?!”太子猛地挑高眉梢,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局?”
“宫门可抵挡得住?”
“暂时挡住了。但撑不了多久,殿下,快逃吧!”
“谢安宁。”太子喃喃道,“谢贵妃在哪里?”
谢安宁在自己的宫殿里哄孩子,念桃在一边扇扇子。
外头又燥又热,时不时传来喧哗声,小主子醒了好几回,主子耐心好,仔仔细细地哄着,点了香,好不容易哄睡着。
太子从宫门大步流星地来,刚要开口,就看见只戴了一只蝴蝶步摇的美人儿含笑竖了食指在嘴前“嘘”了一声。
“孩子睡着了。”谢安宁声音娇软。
“快些收拾东西,同孤一道走。”太子紧绷的棱角松了些,眉眼温和起来,半抱着谢安宁,“带上小九。”
谢安宁有些疑惑,抬眼时步摇轻微地晃了晃:“事不成了吗?”
“有人泄密,周安石杀回来了。”太子闭了闭眼又睁开,“无妨,现在还来得及走。”
“那皇后和春嫔怎么办?”
“她俩皆不知情,父皇不会重责。”
“我倒是知情。”谢安宁了然地点头,“但我告诉陛下了呀。”
太子瞳孔猛地放大,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突然一阵重影,头重脚轻了起来,浑身无力地倒下。
只听见谢安宁含笑的嗓音:“念桃,穆医师这个药配香还挺好用的。”
谢贵妃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支翻飞的蝴蝶步摇,朱唇轻启,声音娇媚:“太子殿下。”
太子眼神全是不解和困惑:“为什么?”
他在小榻上身体麻木,一动不能动,眼珠死死地盯着眼前气质雍容华贵的女人,她和他御花园初见时并无不同,风姿万千。
可为什么?
她的孩子是自己的,不是吗?
谢安宁为什么要背叛他?!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她轻轻地笑着,手指触碰太子青白的脸,朱红的丹蔻像是血。
“你……你一开始靠近我就是为了今日吗?”
“怎么会?”谢安宁否认,“是你贴上来的,我只是深闺寂寞而已。”
她刚入宫那会儿,皇帝就跟要证明什么一样地日日宿在坤安宫,深宫寂寞且冷,更何况,陛下确实已过盛年。
“其实我啊,不是为了谢家,也不是为了我的儿子。”
她慢慢悠悠地解释,带着笑意:“你还记得设计春娘入宫那日吗?”
谢安宁不需要旁人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原本无意插手你们的争斗,直到你们设计春娘把她送进宫里。”
“皇后娘娘那日起,日日以泪洗面,反复念叨着她的妹妹年方十七,花一样的年纪,有那么好的亲事。她每说一次,我就要想起来一次,我入宫那年,也是十七。”
“我原本也有我的如意郎君。”
她是谢家嫡女,如不是进宫,一定是一门顶好的亲事,年岁相当,门当户对。
“皇后委曲求全,劝陛下以皇贵妃之位聘之,同世家交好,点名要世家嫡女。新官上位三把火,更何况新帝,这个面子,谁都会给。”
“我都定亲了,但各家嫡系适龄女子只有我。于是家中长辈抹去这桩未成的婚事,所有人缄口不言。你不若再猜猜,我定亲的人是谁?”
太子心中浮现荒唐的猜想:“是叶——”
“是啊,是叶家那位公子,他在我退亲后又丁忧了三年,才拖到了和春娘议亲。”
谢安宁往炉子里添了香料,语调平淡地道:“我本来不打算计较的,皇后未必知情,春娘也无辜,世家女受家族庇佑,定要付出,我不是不能接受那个人是我。可他们非要每天哭啊哭啊,说自己那么可怜,才十七岁,原本该有好亲事。春嫔还来找过我,说我那么美,为何皇帝不能常常到我宫中去。”
她幽幽地叹息,似乎顾念好时候:“可谁没有十七岁过呢?”
“……你把这些事告诉我,不怕我把你的事全部告诉父皇吗?”
“你不会的。”谢贵妃笃定道。
太子顿住,苦笑:“你觉得我心悦你——”
“不,是因为你要死了。”谢安宁怡然自得地合上香炉,“和太后是同一种毒,日积月累地下下去,毒发时一击毙命。”
她拍了拍太子的手,神色陡然惶恐起来,尖叫着:“不好了,不好了,太子畏罪,服毒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