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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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周府芙蕖堂，灯火通明。
荣嬷嬷唰得打开一副地图，同姬灵下午改的那图并不完全一致，三三两两画着几个数字，四角方块也不再写名字。
院门打开，夏夜灼热的风穿堂而过，自内往外望，远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火光冲天。
高耸的院墙挡不住外头的叫嚷声，凄厉的惨叫和连绵不绝的呼救声似乎无处不在。
柳氏抱着周柏连手都在抖。
唯独姬灵神色不动，分外镇静。
她似有所感地问：“你另一个儿子呢？”
“他被留在清河读书。”柳氏教养儿子不被满意，她也知道儿子还是在严师手里管束才能成才。
吴管事急匆匆地跑进来，看了满屋子抱着自己或孩子哭的主母姨娘，又瞧了瞧沉静的姬灵，对姬灵道：“门外来了宫人，说是帝京闹了匪寇，宫中请各位贵人入宫避难。”
柳氏急忙起身：“那我们快去吧……”
姬灵道：“杀了。”
吴管事道：“是，二少夫人。”
姬灵瞧着吴管事腿脚敏捷地往外走，微挑了眉。
柳氏浑身冰冷，屋内的哭声又大了些许。
“哭什么哭！吵死了！”姬灵提高了声音，吓得柳氏连忙捂住周柏的嘴。
屋内急转直下地安静下去。
姬灵脾气不好，此刻也没有安抚各位哭哭啼啼的妇人们的意思，反倒像是嫌这些人打扰她想办法。
是了，她在想办法。
此刻还未过十七岁生辰的姬灵宛如一块主心骨，安抚了躁动的人心。
姬灵拎起桌上的茶杯，点了点帝京的地形图：“屋外这个动静，至少三处起火，城东两处，城北一处。”
她细长的手指一边指着屋外的火光，一边点在口中所说的位置。
“是金吾卫的驻兵大营。陛下去了京郊行宫，后宫没有随行，太子没有随行。是金吾卫反了，是江别反了，是太子反了。”
谁家流寇知晓金吾卫大营，还全烧了！
姬灵说话时神色很淡，语句不重，好像口中说的是今夜月亮真圆这种无伤大雅的话。
——绝非储君造反这种大事。
她把茶杯倒扣在地图上：“假如所有金吾卫都听命于江别，城中有两万人，城外有三万人，此刻城中金吾卫的目的是控住所有大臣本人或家眷，定会闯门。”
“周府的府兵有多少？”
吴管事又匆匆地回来：“这条巷子能腾挪出三千人。”
姬灵比划了整条巷子的长度，她不算意外，世家与皇族半点不信任彼此，养多些侍卫也是情理之中。
“有过此类事变的准备吗？”
吴管事毫不迟疑道：“有过。”
“那就按照那些布置来，传令下去，事后为周家赴汤蹈火者，必有重赏。”
吴管事步履矫捷，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慢慢悠悠。
姬灵又点了点地图上写了个“兵”字的地方，同柳氏道：“除开我们，其余府宅也有府兵，金吾卫十五人一队，例行巡逻，若是佯装寻常再暴起发难，伤亡也必定惨重，宫人先行，至少有一半金吾卫会在宫中守卫——”
“你不用跟我解释，都听你的。都听你的！”柳氏连忙道，“我也听不懂。”
姬灵：“……”
嘉怡县主走过帝京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她比很多金吾卫士兵更了解帝京哪处人多，哪处人烟稀少，哪处的商铺跨过后是另一处洞天。
江嬷嬷从门口进来，杀气腾腾地拎着人像是拎着小鸡崽子，狠狠地扔在地上：“姑娘，她要从小门离开。”
是江姨娘。
不算意外，太子这事儿，若是能成，江家获益无穷，她们自然会出力，也或许她们早就知晓。
突然——
成千上百的羽箭翻越高墙直直地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江别的嗓音粗粝沙哑：“门里的女眷听着，投降不杀！”
圆月悬空，清风送来血腥味。
“周家的女眷，这厢有请！”
单独一支火箭撩过院墙，姬顺蹿了出去，于半空握住那支箭，在风中晃了晃，灭了火。
今日日头太大，干了好几日，火苗一碰上树就能蹿起来。
姬顺甩了甩手回来，忍不住小声问他姐姐：“我出去把他杀了？”
姬灵倒是惊讶：“很有把握？”
“没有把握。”姬顺只是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姬灵笑了一声：“行了，姐姐快死的时候会找你垫背的。”
吴管事不知道在哪里喊了一声“放箭”，屋后一批批羽箭反方向射到墙外，发出钝钝的响。
是扎入皮肉的声音。
江别厉声：“撞门！”
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嘎吱嘎吱，却丝毫不动。周府的大门开的次数不多，姬灵嫁进来那日听说，十人推门才开，很是稳固，需要兵部府库的撞门锤。
姬灵站起身，往外走，柳氏连忙跟上：“你要去哪里？”
“最晚丑时，金吾卫能攻破兵部的库房守卫。”姬灵道，“所有女眷都会被用来威胁皇帝身边的臣子。”
“并且，总要杀几个来证明他真的狠心。”
“我是周太师的嫡妻，不会的吧？”
“城外的三万人，此刻必定在攻打京郊行宫，难说得很。”
皇帝抬举江家，给了江家为数不多他能给的东西，金吾卫的管辖权给了江皇后的弟弟。
“其实，皇帝那个位置是当今坐还是太子坐，差别不大。太子不见得不知晓，他用女眷家属倒逼那些皇帝带出去的臣子，愿不愿意承认他的名正言顺。”
“也有可能，会有人因此主动弑君。”
“……那该怎么办？你到底要走去哪里？！”柳氏忍不住去拉拽姬灵。
她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后院走，好像不打算再管前面。
“可我与太子有旧怨，江家一旦有机会，肯定会杀我。”姬灵平淡道，漆黑夜色里，只有时不时的火光点亮她的面容。
她身边的人似乎早就准备好，给她戴上漆黑的帏帽，融入夜色中。
“那你不管我们了吗？”柳氏咬牙。
眼前的少女从始至终都极其平静，似乎那些血和哭，嚎叫和兵戈声，半点不能影响她。
井井有条地安排好所有人，指明方向和归途，安全而可靠。
“或许，你有把握周安石会为了你马不停蹄地回来吗？”
京郊大营并不远，京郊行宫上也只有一些守卫，如果周安石能够第一时间控制住皇帝，拿到虎符带兵回来，姬灵不用逃。
但若是姬灵在周安石那个位置上——
她不会回来。
夜太深，路太黑，金吾卫深知帝京布局，又有守城优势，京郊大营的兵马连夜赶来，不知道要折多少，不如等天亮了再谈判。
况且他们自顾不暇。
“……他不会。”柳氏笃定，但她又道，“但二公子那么喜欢——”
她又想起，昨日她才劝过姬灵，喜欢对他们那种要在权力里浸泡一生的男人来说，过于无关紧要了。
而且周樟说了不算。
姬灵指过过城防图的细白手指攥紧了身上黑色的斗篷，脸上划过复杂思绪，她想过的，可她怎么想都觉得，周樟没有理由来。
无论她背负多少东西，此刻前来救她可能会送命。
不值当。
“你倒也可以同我一起走，周安石的态度至关重要，所以你的位置很关键也很危险。”姬灵顿了顿，唇角笑意冰冷，“周安石真的不知情吗？我怎么觉得留在这里的，都是他可以舍得的？”
周安石大概只会舍不得周樟，在意周樟的死活。
但他把周樟带走了。
更巧的周槐周松和盛氏没回来。
柳氏一愣，很快道：“我带着柏儿跟你走。”
姬灵微挑眉梢点了点头。
人总是各有所图，为利益倾倒，姬灵不会责怪周家父子伺机而动，也不指望他们冒险来救自己，就如她此刻愿意捎上柳氏和周柏，也是在想若是能活下来，算是大恩。
她靠着门墙，听刀剑的交锋声，似乎身后的不是墙，只是一张薄纸，铮铮马蹄似乎能够摇动山河。
姬灵从小就有些冷心冷肺，也早就明白眼前的太平是纸糊的表象，迟早有一日被刀剑撕碎，马蹄遍踏。
她会活下来。
荣嬷嬷和江嬷嬷见惯了大场面，站在姬灵身边并不躁动。
连枝手里拿着包裹，都是些不能舍弃的东西。
柳氏和周柏不太招姬灵喜欢，但是她俩在这般处境中，流泪归流泪，手脚都利索，甚至哭都不发出声响。
等到不再有动静，姬灵伸手，推开了后门。
零散几句尸体摆在石子路上，汩汩血水在夜色里像是漆黑一滩水。
他们没有点灯，只靠远处的火光，姬顺忽然皱眉，拉住了姬灵往外踏的脚步。
姬灵顺着他收回了脚步。
马蹄太急太快，踩在石板上，有粘稠的水声，好几日未落雨，只是血水声。
有一处雪白的光点在道路尽头，似乎能够点亮苍穹。
“救兵！”
“陛下派人来救我们了！”
“是哪位将军！”
姬灵关门的手顿住，那道雪亮的光点时有时无，点了火的箭镞不知道从哪里飞射，落进了对门的宅子，天干物燥，蹭的烧起来。
于是她看见，那光点不是光点，是长枪锋刃撕破黑夜的反光。
雪白宝马踏风而来，其上颀长的少年身披银白铠甲，行动间铮铮作响，长枪飒踏，转动间留不住血迹，没有人能阻他，没有人能拦他。
恍惚间以为是千军万马避白衣。
草木被烧成灰，飘飘摇摇地落地，烟火弥漫，落在姬灵亮得出奇的双眼中，也映照出坐在马上的人。
耳畔躁动的吵嚷声瞬间远去，姬灵所有的思虑全部缠在一起，愣愣地看着周樟的点漆双眼，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如雷。
一声一声，远比马蹄声要撼动姬灵。
灼热的血流从左心口奔流而出，陌生的情感几乎把心中堤坝击溃。
她是真的没有想过周樟会来。
正如她没有想到原来花开是有声音的。
那夜叛军围城，帝京深夜火光通明，她垂衣坐在案前，算尽了周府每一把剑，金吾卫每一队士兵，帝京街道沟壑，小巷密道，如何生，如何死，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她想不到一个理由，周家人会赶回来救他们。
但——
周樟来得太快太急太出乎意料。
他的马蹄踩在吸饱血的雨花石地阶上，火光映在他白皙英俊的脸上，白衣沾血，风尘仆仆。
朝她伸出了手。
周樟喜不喜欢她不重要了。
她喜欢周樟。
——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