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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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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樟领了个翰林修撰的活,每日在宫中编纂修书,活并不难,只是繁杂。
偶尔能遇见来见太后的姬灵。
她穿着繁复精美的宫装,站在阴暗潮湿的书库里,明媚得好像意外跌入角落的春色。
那抹春色耐不住读书的寂寞,把手里的书丢在案几上:“怎么史书也要你来修撰?”
“自然是要有人来修撰的。”周樟遒劲有力的指腹压着宣纸,找出两本史书之间有出入的地方誊录。
姬灵见他说了一句就不理睬自己了,凑过去看,此处灯火不旺,墨汁晕开散出墨香。
她也学着周樟的样子点了点宣纸空白的地方:“宣德四年黄河改道,是水灾,不是饥荒。”
周樟闻言,终于抬头:“宣德四年,你三岁,确定是水灾?”
姬灵晃晃手腕:“不确定啊。”
周樟顿了顿,有些无奈:“灵儿。”
不学无术的嘉怡县主这才满意:“户部那年开出一大笔银子建造堤坝,而且那年国库没有开粮仓。”
她忽的笑了:“也不一定真的有水灾,但肯定没有饥荒。”
扑出来的热气沾在周樟的脸上,他耳根微红,侧身开去。
但姬灵眼明手快,食指和拇指合拢,捏住粉玉般的耳垂,颇惊讶地道:“你害羞了吗?”
少女的指腹柔软,没有一点茧子。
周樟深吸了口气,最后叹出来只余下纵容:“知不知羞啊,灵儿。”
姬灵每次进宫都会来见他,把未婚夫妻那点子欲说还休演绎得淋漓尽致。
侍奉笔墨时,陛下亦提起此事:“听闻嘉怡最近次次去翰林寻你。”
周樟指尖一顿:“确有此事。”
“她被母后惯坏了,是个不知羞的,辛苦你了。”
周樟眉梢微动。
皇帝看着周樟只觉得可惜,他还那么年轻,走翰林路,有周家为他铺路造势,朝中有父兄帮衬,将来入主内阁,铁板钉钉。
怎么就能便宜了嘉怡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蹄子?
相比于那位沉默寡言一身沉闷的文志斌,显然是周樟看起来更有仕途些。
他心中有了谋算:“此次祭祀,你去礼部帮把手。”
周樟躬身谢恩。
祭祀定在谭山皇陵,同往年并无不同。
姬灵躺在小榻上,袜子没穿,散漫着,看了看礼部呈上来的章程,托着下巴,“啪”地扔在地上:“那位忙活了这些年,也算是有些成果。”
叶太后瞧着她百无禁忌的模样,笑了笑:“你怎么看?”
“他找错方向了。”
姬灵歪了歪脑袋:“可正道,他也走不上去。”
“小机灵鬼。”太后点点她的脑袋,“此次祭祀,你别去了。”
“为何?”
“他前日让周樟去了礼部轮值,你猜是冲着谁来?”
“我最近可乖了,没得罪人,就是跑翰林院跑得勤些。”
叶太后见她还没明白:“宫中的三公主,跟你岁数差不多。”
“打量着抢我亲事呢?三公主居然都这个岁数了。”她翻身坐起来,“那我更要去了。”
叶太后瞧着少女张扬的模样:“也罢,也该让你经历经历,别每天在这好吃懒做地待着。”
姬灵是不勤勉的,除了小时候住在宫里,被太后盯着读书习字,后来太后认了命,深知她不是这块料,才不拘着她。
于她而言,祭祀不过是换个地方吃喝玩乐。
先帝祭日,恰逢吉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肃穆的钟鸣一声一声回响,似乎远至天际,让神明听闻。
数丈宽的圆台上,太后与皇帝并肩而立。
钦天监的主事吟唱歌谣,为先帝歌功颂德。
姬灵跪坐在台下,同其他宗室女一起,默默念数。
九百,八百九十九,八百九十八……
她年年来,年年听,听得久了,边发现,自九百往下数,数到一,便能站起来。
日头毒辣,姬灵身边那位她很少见的一表八百里的姐妹扑通倒在了地上,太后偏爱她,把她的位置挪到了树荫多的地方,偏的不行。
她默默想着,这位姐妹真是不中用。
礼部守着的人连忙上前,抬着人下去。
四百二十一,四百二十,四百——周樟?!
姬灵只觉得眼前都清明了一瞬,眨了眨双眼,外祖母说他被调来礼部轮值,是来干这个差事吗?
她眼睛一闭,就要往地上倒,手里被塞了一手帕。
不情不愿地又把眼睛睁开,被塞了一手的话梅。
周樟塞给她的。
他恭敬地垂着眼,并不看皇家的金枝玉叶,嘴巴动了动,有汗渍从他的额间往下落,顺着棱角滑到下巴,又缓缓滴落。
【戌时。】
姬灵和他打交道这些时日,对他有了些浅薄了解,比如周樟对她很好,对她的示好投桃报李,不因为她鬼见愁的名声而偏见慢待,但也不因为她的身份而热切些。
她也没见过周樟对旁的女子是什么模样,她只觉得勾人的很,乐得听他的话。
规规矩矩地跪好,把一颗话梅压在舌尖,盐津津,甜滋滋。
随便挑了个数开始数,九百,八百九十九,八百九十八……
台上不知道发生了些,一阵阵的骚动,姬灵没再抬过头。
连枝扶着姬灵慢慢悠悠地往安排的寝宫走:“这寝宫不是县主常住的那间。”
“哦?离陛下的寝宫近些?”
“应当是的。”
姬灵便停了步伐,正巧那边施施然走过来一队人马,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位。
“偏偏是这么个日子,又热又要跪那么久,护膝都穿不住,痱子都要捂出来了,真是不会挑时候死——”
“三公主,前头就是今日住的地方了。”有女声急急忙忙地打断。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谭山就没有什么好地方给人住,唯一那座依山环水的给了那位老不死的——啊!”
有什么长而利的东西直直地砸在三公主脚边,惺忪的泥土乌糟糟地全部溅在绣鞋上。
“姬灵!你居然敢!你怎么敢?!”三公主暴跳如雷,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砸得不准了些,原是瞧见块漂亮石头,想同三公主分享分享。幸好啊,没砸在三公主的脸上。”姬灵眼睛里全是冷意。
“大胆,见到公主还不行礼?”三公主身边的姑娘指着姬灵道。
钟鸣鼎食之家看不上当今皇帝破落户过继而来,家中女子不会捧着公主,这些围着三公主众星捧月一般的,姬灵连见也没见过。
她也不在乎:“不行礼也不是第一回了,不若我们去陛下跟前掰扯掰扯?”
“你!”
到陛下面前掰扯又如何?
陛下哪一次不是偏着姬灵,只因为她身上才是先帝真正的血脉。
每一次要对嘉怡做些斥责,还未行事,文人们的口诛笔伐就戳着陛下的脊梁骨来了。
明明姬灵的名声已经这样,还因为一句天家血脉占尽便宜。
三公主想到了什么般,怒火平息下去:“你今日便等着!”
太后生安阳公主时,文首辅叹不是男儿,安阳公主生嘉怡时,文首辅又叹,不是男儿。
姬灵是女儿家,若是名节毁到不能再毁,哪怕是太后御赐的婚事也要被世家掀翻。
姬灵瞧着三公主的模样,若有所思。
皇帝一家人在姬灵看来都是不聪明的,刚即位就马不停蹄地要封自己亲生父亲为先皇,得罪了旧臣和太后,他还是个重情义的,对自己识于微末的皇后颇多爱护,九个孩子里头,八个是皇后生的,用人唯亲,但偏偏没一个靠谱的人。
他虽然非先帝亲生,但好歹名正言顺,在位置上扑腾了这么些年,居然还以为这么明显的手段能算到姬灵。
姬灵便不打算去那座宫殿住。
但她惦记着周樟,让人在那座寝宫门口看着,一看见周樟就来禀。
姬灵在太后寝宫里坐到天黑,戌时差三刻,连枝匆匆来报说周大人进了宫殿。
“怎么不拦他?”
“他同几个大人一道,看起来是送东西,过会儿还要走。”
“送什么?”
“奴婢远远瞧着,是香。”
“人人都有?”
“人人都有。”
既然已经知道对手在图谋什么,手段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避开即可。
毁掉这门亲事,要么是毁了她,要么是毁了周樟。
陛下还等着给三公主给自己找一门鼎盛世家的亲事,不可能选周樟,所以选择毁掉她,让周家拒婚。
安排一处离陛下近的寝宫,自然是希望事发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能让太后掩盖过去。
戌时三刻。
姬灵噌得站起来,陛下并不聪慧,皇后也是,万一他们的图谋是周樟呢?
就算天色黑得一日比一日晚,春日的戌时三刻,天依然全黑了。
连枝提着宫灯追着姬灵,黑暗里少女尖细的下巴微扬:“灭了。”
她急匆匆地往之前安排给她的那处寝宫走,心里琢磨着陛下的图谋。
可三公主让她等着。
让她等着,等什么?
姬灵走到那处寝宫的后院墙后,一时不记得往那边走离正门更近些,停了一瞬。
突然,眼前一道影子落下来,姬灵一把捂住连枝的嘴,自己也被惊了呼吸重了。
对方微微低头,鼻息呼出来是她今日闻到过的话梅味。
有些酸,也有些热。
“……你没事吧?”
微哑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陌生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灼热的气息扑上来:“有恙。”
周樟掐着姬灵的腰,随意翻了道墙,进了不知道谁的寝宫柴房。
连枝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周樟容色过人的脸上浮上红霞,一声一声地喘,喘得姬灵也忍不住脸红,把他推到了稻草堆上。
他此时倒虚弱下去,任人摆弄。
“你是在我寝宫里被下药的吗?”
骨节分明的手攥紧身上的稻草又缓缓松开,姬灵抿着唇挪开目光。
“……是,也不是。”
安排给姬灵的屋子里有浓烈的香味,但屋子里的其他洒扫宫人并无事,怕是与什么其他东西混合在一起才发作起来。
姬灵算了算周樟裹挟她走了多久,道:“皇帝那边的太医我是不会去请的。”
她倒也没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劲。
周樟掀了掀眼皮,轻笑:“灵儿,我是在为谁受罪?”
“我从前问过太医,这世上的□□媚药都可以硬熬过去的。”
硬熬?
“过来。”周樟此刻倒是觉得平心静气起来。
姬灵不愿意,既不愿意找个女人给他纾解,也不愿意自己上。
她倒也不是那么在乎贞洁这回事,但她不喜欢被人推着走。
皇帝不行,周樟不行,谁都不行。
“你等我一会儿。”一错眼,姬灵就从柴房离开。
周樟撑着腰背坐直起来,他觉得自己身上很烫,看着姬灵就觉得她很香,香得他都想囫囵吞下去。
他定下婚约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又有什么不能碰的呢?
可他也很好奇,姬灵要做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哗啦——
一桶冰冷的池水泼在周樟身上,青绿的苔藓顺着水掉在稻草上。
“姬!灵!”
被点了名的嘉怡县主把木桶放在地上:“你有好受点吗?”
春寒料峭,初春夜里的池水寒冷,泼在人身上,冻得周樟泛着红意的脸庞陡然青白下去。
今日隆重的红色官袍湿透,黏在身体上,显出身材轮廓和肌肉线条。
“……我再去打桶水来?”
下一瞬就有人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下扯,她和周樟一同跌坐在稻草堆上。
出宫祭祀,她头上一点珠翠都没带,只有那支便宜的十两玉石簪子,扯动间乌发皆散,缠缠绵绵地铺满少女背脊,覆盖了周樟压着她的手。
干燥的发同湿漉漉的青丝缠在一起。
“周樟!你大胆!”
姬灵羞恼至极,只想着起来,但周樟的力气半点没辜负刚刚惊鸿一瞥的健硕胸腹。
“泼我水的时候怎么没——”
外头突然嘈杂起来。
“都给我好好搜搜!三公主府中遭了小贼,惊扰了公主,还不快些搜!”
他们都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两个人愣是谁也没想到自己去点烛火,只凭着泠泠月光看清彼此。
姬灵只觉得腰上一重,她又被周樟掐腰提起来,天旋地转间被抵上了门板。
她惊觉,柴房门没关。
他们交叠站在门背后,连一丝丝月光都窥不得,只有彼此的吐息,有冰冷的水珠落在姬灵的锁骨上,冰得她尾骨发麻。
身体太近了,透过湿透的衣衫,热烫硕硬的身躯正从少年体魄中逐渐转变成青年。
此刻好像闻了香的人是姬灵,她松开了攥着对方衣袖的手指,垫着脚,蹭上了什么东西,柔软却不似皮肤。
“会被发现吗?”
姬灵骨子里躁动起来,隐隐兴奋。
“每间屋子都要搜,别让贼人跑了!”
声音越来越近,不停有拿脚踹门的吱呀声和刀兵的抖擞声。
姬灵都可以想象出带头那位侍卫咆哮间口吐唾沫的样子。
“那间柴房是最后一间屋子了。”
“还不快去搜?”
居高临下的男人微微低头,冰冷的唇瓣蹭上她的,漫不经心地啄吻,后颈搭上宽大的手掌,食指粗糙的茧子磨了磨后颈突出的骨头,姬灵忍不住张开嘴,下嘴唇被温柔地含着。
不期而入的火光照亮了柴房的一角,只在门口,近到可以闻到火把灼烧的味道。
交缠的唇舌分开,周樟微微偏头离开。
他面孔上都是水珠,垂下来的湿发贴着侧脸,神色是君子的清正端方,只是皮相魅惑人心。
姬灵唯恐天下不乱地遗憾,早知道应该依他才是,不然他们被人发现了,也只是私会而已。
她从手帕里拿出一颗话梅,青葱一般的指尖微曲,把那颗话梅塞进了周樟薄红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