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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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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花枝一条街,天将将暗下去,就有一群一群的男子鱼贯而入,随意挑一间勾栏瓦肆就扑进去。
“哟哟哟,姬公子又来了呀,快请快请,邀月在等您了。”明月阁的老鸨连忙迎上来,往里头招手。
这位可是大金主,既然给钱爽快,管她是男是女,来做什么呢?
姬灵扬了扬下巴,给了一锭银子,老鸨眉开眼笑的:“谢谢姬公子,我保准啊,这个月邀月都等您了。”
明月阁最上面的屋门打开,香风扑鼻,层层叠叠的帷幔透出里头美人的曼妙身姿。
邀月一把把纱幔扯开,浓妆艳抹的脸上皆是不满:“怎么是你?”
明月阁并非是京中最好的青楼,里头的头牌也比不得其他的。
美则美矣,庸脂俗粉。
“是我不好吗?”姬灵自顾自地坐下,“你眉毛画斜了。”
邀月竖眉,飞一样地到铜镜前,大怒:“你骗我。”
“是你对自己的手艺不自信。”
“你这一来,我又一个月接不了客,你给的银钱又到不了我手里,客人的赏钱才行。”
“我给你,你也不要啊。”姬灵幽幽叹气。
邀月靠着梳妆镜,桌沿卡着腰,眼尾细长,姿态妩媚妖娆:“以后别来了,这里对你不好。”
姬灵看了她一会儿,侧过脸,长长的睫毛好像扇子:“……邀月,我要成亲了。”
邀月脸上厚重妆容后的情绪还未散开,就陡然消失,她嘲笑道:“是哪个倒霉蛋要娶你?”
她不满:“娶我怎么就是倒霉蛋了?”
“你也不瞧瞧你在这京中的名声,狗都嫌,哪有好人家会要你?怕也就是太后不分青红皂白地赐婚。”
“你可真是我的闺中蜜友。”
“嘉怡县主,我可高攀不上。”邀月又好奇地问,“是哪位?”
“清河周家,周樟。”
“没听过,不知道,俊吗?”
“很俊。”姬灵实话实说,她在帝京这些年,还真的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少年人。
“那就只能指着你看见那张脸,同他少些纷争,别每天——”
房间外面的吵闹声突然激烈起来。
“邀月有客人了?!”
“蓝公子慢些,实在不巧,今日邀月有约了——”
“什么有约?我才不管这些,我只要邀月,是哪个小白脸抢了我的先?”
姬灵听出来是谁后脸色一变,扶着邀月的手,拍了拍:“你好自为之,记得在我喜酒那天自己喝一杯,五月初五啊。”
天杀的不巧,她不对付的便宜表兄,先帝想要过继最后也没能过继的宗室子蓝钰,八竿子打不着的血亲,天底下的杀父仇人也没他们关系这么差,盖因姬灵幼时毁了他过继的可能。
她可千万不能在出嫁前被撞见在青楼。
窗户洞开,姬灵想也不想地往下跳。
她这厢刚跳下去,雪白的袖口消失在窗台边,那厢蓝钰就踹门而入,一把扯开拦上来的邀月:“嘉怡呢?”
邀月腰扭得跟水蛇一样,咯咯咯地笑着:“什么嘉怡?”
“都给我追!”言罢,蓝钰抓住邀月柔弱无骨的手,捏了捏,登徒子一般地笑,“同一个娼妓姐妹情深,她还是那么大胆。”
眼波流转间邀月眼中浮现不满,娇嗔道:“我以为郡王来邀月这,是想邀月了。”
蓝钰的手抚摸她的脸:“自然是想你的。”
姬灵从三楼往下跳,险些崴了脚,缓也没缓口气,就听见后头吵吵闹闹的搜查声。
蓝钰就是追着她来的。
怎么跟狗一样?
姬灵拐了个弯从后巷走进玄武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满地走的除了男男女女,还有兔儿灯。
半天的孔明灯迎风起,摇摇晃晃,九层高塔的每一处檐角都缀着火红的灯笼,恍如不夜天。
姬灵后退着走了几步,确定蓝钰的人没有追在后面,隐隐看见人潮后有追赶的身影,不由得又加快了步伐,不小心撞到了什么,陡然转空,她失了重心往下倒,拧着腰转了一圈,险些摔倒。
眼下锦绣卷云纹,浮光掠金般流淌光泽,世家富贵,吃穿用度不输宫中。
再抬眼,是周樟那张不输自己的脸。
一个男人,长成这副模样。
她伸手抢过周樟身后小厮的帏帽,想也不想地戴在自己身上,那帏帽实在是长,垂至姬灵的脚踝。
“二公子,好巧。”少女柔软而欢喜的声音朝着周樟来。
玉树兰芝的贵公子拱手虚虚一拜:“嘉怡县主妆安。”
“你我已有婚约,喊县主太生分,不如,不如就叫我灵儿吧。”
白色的纱帐遮住姬灵的面孔,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平稳轻灵的声音。
身后的小厮笔墨剧烈地咳嗽,周樟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咳嗽声又被吞回去。
“嘉怡也来观灯?”
“灵儿。”
她坚持。
“有些冒犯县主了。”
“莫不是樟哥哥有什么表妹义妹的也叫灵儿,才让你这么叫不出口?”
樟哥哥?
传闻嘉怡县主难缠的很,凡是她想要做成的事,不拘什么办法,总得给她做成。
周樟咳了一声:“灵儿。”
“诶。”
姬灵想一出是一出,看中什么都要周樟买,半点不见外,她东西也不自己拿,偏生自己也没带随从侍女,看样子也没带钱。
“给我买个簪子吧,樟哥哥。”
“小娘子眼光好,我这都是最新的货色,让夫君给你买一支,这就可以簪上。”
“尚未礼成。”周樟一副好面孔,长身如玉,语调温润,驳了人也不让人尴尬。
小贩眉开眼笑起来,吉利话一句一句地说:“那也是好事将近。”
姬灵大概是不知道羞字怎么写的人,等着周樟给她簪簪子。
薄薄的纱布上,似乎可以看见少女期期艾艾的双眸。
但周樟想,他们一个男装独身出现在这里,一个在等旁人,实在是别有意趣了。
他挑出一支玉石坠尾的银簪,递给姬灵。
姬灵却不接:“我要最好的。”
手指点了点桌上最大最金灿灿的那支,雕了朵牡丹花。
周樟扫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去拿。
“我要最好的。”姬灵重复,她打小什么都是最好的。
就像文志斌中了榜眼,凭什么娶她。
周樟便道:“我手上这支多少钱?”
“十两。”小贩很上道,“那支牡丹的五两。玉石是最贵的了。”
姬灵:“……”
周樟强调:“最好的。”
白色帏帽下的少女微微垂头,周樟愣了一瞬,抬手将玉石簪子插进露在帏帽外头的发髻里。
她察觉到不动了,抬头撩起帏帽露出那张会被所有人原谅的脸,对周樟笑了笑。
帝京春时的灯节,微风拂面,巡回的花车恰巧经过,漫天的花瓣随风而来,簌簌而下,落在姬灵眼前。
随后她眼前一白,周樟把她帏帽拉下来了。
姬灵正要发作起来,身后又吵闹起来。
“是往这边来了吧?”
“从三楼跳下去,怎么跑这么快?”
……
周樟若有若无地挡在她身前,问她:“不喜欢吗,簪子?”
影影幢幢的灯火在她眼前顿时昏暗下去,同一层薄薄的帏帽遮挡不同,姬灵惊觉,周樟并非文弱书生。
甚至他站在自己身前,能够完完全全把自己遮挡住。
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好像在耳朵外面鼓噪。
高大英俊的未来夫君。
比她当街一眼看中时,想的还要好。
声音细若蚊蚋:“喜欢的。”
他似乎没听清,双瞳映出跳跃的烛火:“什么?”
姬灵根本就没看清那支簪子长什么样,就听见了十两银子,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无非就是喜不喜欢送簪子的人。
那些迟来的不知名心绪,自心口而下,酥麻了指尖。
周樟一直把她送到公主府门口才离开。
嘉怡县主的母亲,是太后独女,可惜红颜薄命,生子难产而死。太后记挂女儿,一直没有让内务府收回公主府。
周樟望着姬灵轻巧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脸上的笑容有了些实感:“去查查,今夜是谁在找她。”
笔墨担忧另一件事:“公子,那顶帏帽……”
那顶帏帽当然不是他家二公子的,是文二小姐的。
“你看着办。礼部安排的那匹马上面有个香囊,你收起来了吗?”
“收起来了收起来了。”
事实是笔墨没来得及扔,好在那道懿旨来得实在是快。
可又因为那道赐婚懿旨来得实在是快,周府至今没有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