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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周樟想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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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牙子在城东偏僻一处,姬灵戴了帏帽,慢慢从车上下来。
这不算宽敞的小道上,还有一辆马车,挂着周府的名牌,三角形状,黑墨刻字。
姬灵微微扬眉:“倒是巧。”
那头的马车甫一停下,白墙黑瓦的宅子里的人马上出来迎:“周家老爷来了,新来的一批是扬州养出来的瘦马……”
连枝连忙道:“笔墨说,这是清河最大的一处,出来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马车里头下来人,颀长身形,美须覆面,风度翩翩。
姬灵福了福身:“父亲。”
周安石摆摆手:“手上人不够用了,来挑几个?”
姬灵这位公爹,同她见面次数不算多,每月初一十五定额的家宴,公爹也是时来时不来,待人颇为慷慨。
年轻时是位不羁的。
“看上的人,记在我账上。”周安石说完这句话,便走进了屋内。
姬灵罕见地蹙眉。
连枝以为她改了主意,道:“姑娘,若是您来这挑人抬姨娘,同周大人挑一批的人,传出去未免太不好听。”
“记他账上,不就显不出我的好了吗?”
江嬷嬷一口气都提起来。
儿媳和公爹一道挑瘦马,这是什么事?
大许建朝几百年了,都未曾听过有如此荒唐的事!
可她家姑娘还只想着谁付钱的道理。
她与荣嬷嬷对视一眼,也怪她们,自小同姬灵说深宫叵测,学的是算盘生意,衡量亲事也是权力并财富。
姬灵如何凭空知晓夫妻之道?
是同她早逝的母亲和没见过几次的父亲?
还是叶太后和几乎从未和她提及的先帝?
也许唯一符合叶太后心中向往姬灵能拥有的姻亲,是曾经的皇帝和江皇后。
可那又是被反复贬低的。
荣嬷嬷叹气道:“她知晓姑爷好,把姑爷当家里人,想合姑爷心意。什么皇妾,什么周家,她就是想回报回报姑爷。”
“咱们姑爷那样人物,姑娘若是真心喜欢,怎么会想要给他纳妾?”
这又不是往院子里抬花瓶,放着不动,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又是从外头找的,什么心思都不清楚,瘦马又是惯常比一般人会讨男人欢心的,后院鸡犬不宁的,姬灵估摸不在乎。
可不在乎,那也是个阻碍,总比不上空荡荡的院子。
荣嬷嬷:“总归是个妾,而且很难比姑娘漂亮,姑爷这个年岁的少年郎,瞧不见其他人的。你我花些心思敲打,也算是助力。”
“总归也劝不住。”江嬷嬷无奈,“姑娘万一瞧上周大人看上的,不会同周大人抢起来吧?”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齐步往里走。
可不过一刻,姬灵便从里头出来,沉默不语地登上车辕,进了车厢。
江嬷嬷拉住连枝:“这是如何了?”
“姑娘同大人一道进去的,看的是瘦马,周大人挑了几个,姑娘问有没有更美的人,人牙子说最好的都在这里,便出来了。”连枝又有些犹豫,“可我瞧着这批瘦马,挺美了。若是姑娘要找个比自个儿好看的……”
瞧着也不像是真的来纳妾的。
她家姑娘就是因为貌美,过于貌美,文人写诗骂她的时候,还要提一句卿本佳人,恨她这张脸不能长给别人。
周樟已然走到了周府侧门,笔墨提了马站着等他。
可他家二公子走到门口,看看吃饱了的马,又看看门口的康庄大道,眼中墨色沉沉,忽然勾唇,语调平稳:“把马牵回去,不出门了。”
“啊?公子,为什么不出了?”
“解法不同。”
“……啊?”
可周樟并未多解释几句,转身正要走回周宅,街角忽的转出一辆三角挂牌马车,笔墨连忙道:“二公子,是二少夫人回来了!”
二公子便停住脚步,原地转圈一般地等着马车停稳。
姬灵摘下帏帽,从马车下来,扶着周樟的手下来。
“听笔墨说,你去给我挑妾室了。”周樟往后望了望,“没有带回来吗?”
姬灵摇头:“没有中意的。”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回走。
周樟便道:“没有中意的也好。太后虽未国丧,但此时我纳妾也多引人诟病,于官途不顺。”
“先帝西去时,帝京花街也照常经营,形式而已。”
“可总有言官攻讦。”
“……也是。”姬灵忽然看向他,“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她话题转得突然,可周樟福至心灵一般地道:“周樟从不食言。”
他很罕见地自称周樟,显出笃定。
姬灵似乎有些迟疑和犹豫,神色也显露出来:“我今日醒来你如此高兴,是真高兴吗?”
“……是真高兴。”
“那你现在的笑是不是假高兴?”
于是周樟不笑了,看了姬灵一会儿,道:“你总是跟我想得不一样。”
“很不一样。”
他所学的一切与人有关的解法,都因为姬灵全部无效。
她坦诚直率,礼数拘不住她,受气就要甩脸,推着不走,拉着倒退。
所思所想都是真的,所作所为也是真的。
可周樟想不明白,一个人前脚告诉他他长高了一个算珠,后脚就要出门给他纳妾。
【我对你有几分喜欢,所以会遣散你的姬妾,等那几分喜欢没了,我就会扔掉你。】
姬灵到底在想什么?
不喜欢他了吗?
姬灵不明白周樟是怎么了。
他每天夜里闲来无事就会在屋前读书,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如落珠。
甚是悦耳。
连之乎者也姬灵也能接受。
怪就怪在,他如今只在睡前这段时候出现在姬灵眼前,其余时候都不知道在哪里。
也不主动同姬灵说。
从前是几乎每个缝隙得空都能见着周樟在自己跟前,如今却是见不到了。
可出现的时候又是同往常差不了离的。
连枝传报:“姑娘,四姑娘说是过来送些吃食。”
清河周家子嗣繁多,要是跟着宗族里的排序喊,周柏能排到二十几。
姬灵暗忖,前几日是柳氏送甜品盅,今日是四姑娘。
“二嫂嫂,今日糕点房教了些酥酪,母亲说很不错,我便来给你送些。”周柏说这些话时颇不好意思,也许也明白自己之前同姬灵有冲突,姬灵估摸不待见自己。
姬灵没接话。
周柏怕姬灵突然发难,站得都较远,只听姬灵道:“你先坐下,同我说说你的二哥哥。”
“啊?”
周柏敬佩姬灵,她每日被催着上学堂,日日要写功课,她在帝京时的私塾学得算是不错,但那位文夫人铁一般的面孔,除了对大嫂嫂,谁也没个好脸儿。
柳氏又让她缓和缓和关系,她才来的。
“二哥哥不在帝京长大,单说了解是不深的。”
“他对文二姑娘,是如何的?”
周柏猛地绷紧了神经,无数次后悔自己怎么就祸从口出:“同旁人并无不同,都是我乱说的。”
见姬灵并不信,周柏快哭出来:“真的,二哥哥真君子,怎会对女子多看一眼?他与文二姐姐不过是某日踏青雅集见过一次,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话?态度如何?”
“我没听见,如今文二姐姐也嫁人了,想来以后也不会见了,二嫂嫂就忘了我的无心之言吧。”周柏急得牙齿打架,“二哥哥对谁都差不多,对我对兄长都是好脾气,但真说不一般,也是对嫂嫂您,他一般——”
周柏思索片刻:“他同谁站在一起都三步远,独独对你会近些。”
柳氏私底下说周樟是外人,除开他来得晚以外,就是他待谁都不亲近,理由众多,也都合理。
但周樟本人瞧着也没想着同父兄多亲近。
像是面上过得去就行。
周柏自己也嘀咕过,二哥哥同谁都一副温和模样,柳氏面上挤兑他时也没说过一句反驳的话,她大哥哥时不时还要反过来挤兑两句,周樟连眉梢都不动的。但她本能地觉得周樟不好欺负。
她母亲的指甲现在还没长回来,是周樟给姬灵出气。
姬灵忍不住弯唇,又压平,那他最近是在干什么?
周柏怕姬灵再计较起文家的事,匆匆忙忙地告辞。
今日周樟回来得早,姬灵捧着算盘笑着仰头:“今日回来怎么这么早?”
“帝京来了人,催父亲回朝。朝堂局势不好,陛下没法子了。”
太后埋在宫里的人除开一直以来明面上的,其余人居然一瞬都潜伏下去,叶晟成安排人去收回南北运河叶太后名下的商栈,用的是无赖法子,不愿交出印信的就在门口闹,闹得经营不下去。
但姬灵做得更加过分,她让水匪把叶家的商栈的船凿了,并且放话,她生意没得做,叶家一艘船都过不去桨叶渡。
叶家无赖,她就更无赖!
叶晟成这才知道,这对祖孙对南北河那些数不尽的水匪土匪如此慷慨的原因。
叶太后的私产拿不到手,各处埋的人又毫不犹豫地潜伏下去,朝堂上文人口诛笔伐,骂皇帝忘恩负义,太后尸骨未寒,就大张旗鼓给世家纳妾,抬举江家。
周安石跑得飞快,带着叶太后最宝贝的小辈,舆论甚嚣尘上,直接做实了皇帝打算戕害这个小辈。
兵部又是一大堆烂摊子,主和主战又开始吵,没了周安石弹压,朝廷上居然动起手来,吵得鸡飞狗跳。
周樟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几句,让连枝给姬灵收拾东西。
姬灵正要说些什么,外头又传来动静,极其吵闹。
周樟似乎也不知,一边望着外头,一边问匆匆忙忙的随从:“又怎么了?”
“大公子在工坊把自己炸伤了,正请大夫医治呢。”
说罢又急忙走了。
姬灵跟着周樟匆匆赶到周槐的住处,人层层叠叠地围着,周安石焦躁,指着周槐的随从鼻子骂:“大公子要亲自打火器,你不知道拦着吗?”
盛氏白着脸盯着大夫的脸:“大夫怎么样了呀?”
周槐发出类似闷哼的声音,周安石即可把盛氏拉开,围了上去:“槐儿,没事的,你别怕,爹在这里。”
又厉声朝着周围的大夫道:“大公子的伤治得好吗?”
此起彼伏的“治得好”填满了屋子。
姬灵陡然产生非常古怪的感觉,抬头看了周樟一眼。
他很平静地看着一屋子的热闹,事不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