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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帮姬灵逃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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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被吩咐上来收拾东西,瞧着地上的两本书,略略一翻都是自家公子的笔迹,便连带糕点一起收走了。
姬灵一晚上没睡,又累又困,尤其是那个破地方哪里都是木板,硬得硌人骨头。
周樟身上也硬。
她浑身都痛,肌肉酸软,几乎沾到圆枕就阖眼睡着。
周樟把被子盖得上面一些,遮住他的牙印,让连枝注意遮光,别惊扰姬灵。
连枝敢怒不敢言。
她家姑娘这副模样,比新婚夜的第二天早上好不了多少。
周樟道:“我去同家主夫人说,之后的凰学堂都不去了。”
连枝连忙道:“姑爷说的是。”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周家二公子又是清风朗月一般的兰芝玉树,不紧不慢地往正屋走。
清河勤城的周宅,占地广袤,住着千百口有余,宗族子嗣繁多,单是长房一支都有百八十人。
家主是长房长子周安国,兄弟共五人,和周樟同辈的有十几人。
在这样大宅子大院子里头,孤身一人的周樟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长大,自然旁人就不能过得太愉快。
几位表兄远远地瞧见周樟,略微点头,扭头就走。
周樟含笑同样点头。
他从未嘱咐过姬灵要乖巧,出门见人要夹着尾巴做人。
因为周家的绝大多数人都会绕着他周樟的妻子走。
姬灵再怎么甩脸,也不会比他儿时更过分。
毕竟他的灵儿好性儿,气急了只是掀桌子而已。
周樟脚步一顿,行小辈礼:“柳夫人。”
柳氏端着一盅甜品站在院子门口,也朝周樟弯了弯膝盖:“二公子。”
“今日早课应当还未结束。”
柳氏连忙道:“哦哦,昨夜我——”
昨夜她在凰学堂被文氏压着一个个认字,要她背下来。
有姬灵那般珠玉在前,如何都只能显得她愚不可及。
文氏嫌她愚笨,不愿再教,便走了。
柳氏回去晚了,周安石不悦,尤其是瞧着柳氏眼眶还是红着。却怎么也问不出发生了什么。
只是捡了点姬灵和文氏的冲突说。
周樟见她说不下去,猜测道:“父亲在里面?”
“……是的。”
周樟便同柳氏一道在院子外站着,只是柳氏不安地频频往里面瞧,周樟安之若素。
院内。
“嫂子,您想做什么?”周安石语气很沉,对文氏诸多不满。
“不过是让她多读了几句文章,便跟你哭上了。”文氏也对周安石诸多嫌弃,“一位比一位上不了台面。”
“我们不过在勤城住半个月便走,如此都忍不得吗?”
“你在帝京,女眷出门,就不是我周家的脸面了吗?这位的出身好掩藏一些,说是清河别的小世家的闺中小姐。既然给了这个身份,那就做个全面,家中有盛氏打理,但柳氏只会看戏本,出门不让别的女眷笑话?还是你周太师的夫人可以不出门应酬?”
文氏同周安石说话时的语调软和些,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看不上。
“一个戏子,要是真喜欢,抬进来做姨娘,没有人会不允,非要抬为正室,惹得大家不痛快。年少如此荒唐,如今还是如此。”文氏口中存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是长嫂,说是看着周安石长大也不为过,如何管教也管不住。
纨绔的名声响彻清河。
文氏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也罢,你如今坐到这个位置,我说的话不听也罢,想养个玩意儿看着漂亮也没什么,自莲心死后——”
“你既然知道那是个漂亮玩意儿,养着玩儿的。”周安石粗暴地打断,拔高了声调,短暂地喘气后,又平复下来,“何必又比她读书?”
“读书明理,她需要那么聪慧做什么?”
周樟托住被失手打翻的托盘,重新递给柳氏。
柳氏昨日哭红的眼还未好,但脸色出现惨烈对比的青白,院子里只传出来半句话,但谁说的,说的是谁,很容易想到。
好在周樟神色自然,宛如无事发生。
柳氏深深地呼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二公子见笑了。”
“能否劳烦二公子一事,替我隐瞒今日来过此地?”
周樟没有接话。
“日后,我定不与二公子夫妻为难。”
周樟依旧没有接话。
柳氏脸上正要露出难堪的神情,她并没有什么能与周樟交换的东西。
就在此时,周樟指了指那盅甜品:“算不上劳烦,只是这盅东西,若是无人赏光的话,能够送到我的院子里?”
“……这不合——”
“内子被关了一夜,吃些甜食或许会好些。”
“哦哦,这样啊,我现在就去。”
周樟看着柳氏同被人追一般地逃离,转过了头。
柳氏的不聪明谁都知道,心眼全写在脸上,算计人也算计得漏洞百出。姬灵这种横冲直撞的做事风格,能把她脸面直接往地上踩。姬灵未进门时,柳氏的招数也没挨到盛氏。
周安石宠她,家里人也就躲着她走。
但她真的不聪明吗?
人贵自知,一个能看清自己处境的人和愚蠢肯定是没关系的。
周安石自半掩的木门离开,神色已然归于平静,瞧见周樟,抬手免了他的行礼:“樟儿。”
“父亲。”
“昨日文氏关你媳妇禁闭,插手太过——”他顿了顿,又笑道,“你应该是习惯她这作风的,也许你劝她比为父有用。”
周樟有些无奈:“姬灵任性。可她到底周逢巨变,父亲应当不会责怪儿子多心疼她些?”
“你和槐儿都肖我。”周安石哈哈大笑,拍了拍周樟的肩膀,“我当然不会怪你们。”
一夜未睡有些困倦的某人应付完柳氏,又应付完父亲,终于要去应付伯母。
文氏面色极其不虞:“你也来替你媳妇教训我?”
周樟顿了顿:“自然不敢。”
文氏这才缓过气来。
事实上,周樟是她见过最聪慧的孩子,极其有悟性还求上进,有些棱角,但不耽误正事儿。以至于那些棱角也是显得周樟有气性有魄力。
是长辈们都会喜欢的孩子。
如今这个孩子姿态恭敬,说出来的话却不尽然:“伯母,我一直明白您是好意,所以您让我做的某些事,尽管我并不愿,但我依旧做了。”
“因为您是为了我好,为了周家好。”
“但你的言下之意是在怪我。”
“先帝与当今重文轻武,所以您让大家学文;边城之辱周家伤亡惨重,您不愿周家子弟再上战场,更是理所应当。”周樟慢条斯理,“可您逼吾妻背书,只是私怨。”
文氏咬了牙。
周樟依旧神色平淡:“您记恨她打发了姬妾,又原本我该娶他人。”
这个他人自然是文二小姐。
周樟颀长的身形在院内的正中央,文氏匆忙避过他的眼神,惊觉自己的指尖冷下去,似乎整个人被看透。
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帝京的生活,变得洞悉人心。
又或许,周樟原本就洞悉人心。
文氏沉默了很久,她并不能对周樟做出同周安石一样的指责,毕竟这个孩子是按照她的期待长大,就算婚事不合她心意。
“……我从前是那样想的。”文氏叹了口气,“但姬灵既然能过耳不忘,她在此间天赋已然超过大多数人,不学些什么,实在浪费。”
“叶太后教过她。”
“我的意思是还不够,她这个年纪,放在你身上也还在读书,她就搁置不前了吗?”
“……”他之前应当提醒姬灵,装得愚笨些。
“既不愿去学堂,那就你教,既不识字,你就念给她听。你的学业,我听夫子说还未退步,很好。”文氏挥挥手,又道,“草原那边来信,你拿去看看,和你父亲商量商量对策。”
姬灵不问时辰早晚地睡得很好,睁开了眼,正巧碰见周樟开门从外头进来。
外头白晃晃的天光罩在少年人不断抽长变成青年的身躯上。
“等一等。”姬灵眯着眼睛道。
她手指摸索了一番,从旁边摸出一把小算盘。
那算盘也就姬灵两只手大,琉璃算珠,水晶底盘,漂亮华丽,中看不中用。
但姬灵很喜欢,时常在手里把玩。
她抬起胳膊,举着那个算盘对着周樟,那个琉璃算盘在她手里自上而下,周樟依言一动不动站着让她打量。
“夫君,你长高了一个算珠。”
啪嗒啪嗒的算珠还在响。
少时,周樟道:“距离远近不同,如此度量并不准。”
“我量过距离,同轻藕院是一样的。你就是长高了。”
周樟忽然就笑了。
这笑同他往日很是不同,并非君子谦和克制的微笑,也非路遇同僚客套寒暄的笑意。
笑得很纯粹,很高兴。
以至于剥去君子外衣,露出少年人柔软的天真。
姬灵看得痴了,周樟从门口小跑进来扑到床上,连带着被子抱着姬灵在床上滚。
“诶诶诶!我的算盘!”
“别压坏了!”
周樟像是发了什么疫病,突然就抱着自己发疯,姬灵已经被裹得跟蚕蛹一般,忍不住问:“你是怎么了?”
不就是长高了吗?
值得这么高兴吗?
周樟蹭了蹭她的唇角,双手用力撑在姬灵上方,笑意从双眸里跑出来:“我上次听见我长高,还是我八岁时。”
姬灵啊——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关心他长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