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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文盲姬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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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愁眉苦脸,忍不住问周樟:“你说这么大一家子人,天天读书读书,没别的乐趣吗?”
周樟略略翻阅《管子》,闻言道:“并非每日读书,下午未出阁的姑娘会学些女红。”
他像是想起什么:“想来你也是不会女红的。”
当日巡街,姬灵丢给他的香囊,他拿来看过,是帝京绣坊卖的最贵的品类,由最好的绣娘缝制,独一无二。
但也,有价有市。
姬灵熟门熟路地拿来黑泥盒子递给周樟,让他给自己上药。
周樟合上书本,没接过来,好声好气地道:“自己上不了吗?”
姬灵把药盒放在周樟腿上:“闹什么脾气?”
周樟:“……”
她香囊都不亲自给自己绣一个,还指望他每日三次轻声细语地给她上药。
不上就是闹脾气。
周樟垂了眉眼,把药盒给姬灵递回去,放在她腿上。
姬灵皱了皱鼻子,她不明白周樟到底怎么了。
他似乎发了脾气,但又好像没有,转眼间又风轻云淡的模样:“家主夫人严苛,但并非揠苗助长,你若是背不出来,她也不会多过为难,至多便是要你当场背一段。”
“……你若是想要香囊,我给你去买一个?”姬灵试探道。
“我自己买不到吗?”
好嘛,他就是在闹脾气。
“可我实在不会,就算现在学了,给你做出来的也不会比绣娘绣得漂亮。”
周樟惯常用的东西,配在腰间,禁步玉佩,也不见香囊。
这事儿并不稀奇,姬灵也知道,娶妻娶贤,寻常人家里妻子会为夫君做些袜子香囊里衣。
反正她手艺再好,也不会好过靠这绣工吃饭的人,何必凑这个热闹。
姬灵经营商栈,最明白的道理莫过于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她想了想,走过去坐在周樟身边:“那我下午不去开小灶了,去上女红课?”
周樟哼笑一声:“相比起来,还是不喜欢背书是吧?”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撩起姬灵的裤腿上药。
姬灵就是这么个性子,愿意坐过来说软话已经算对他周樟很好了。
“我还以为过来是避祸躲闲,结果事比什么时候都多。”
这个要她背书,那个要她刺绣,叶家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安排。
姬灵不欲和周家人发生冲突,按时去了凰学堂。
文氏坐在早上的位置上,并不慈眉善目,对姬灵和柳氏略略点头:“坐下,背完第一节。”
柳氏松了口气,只是背下来而已。
姬灵翻了翻放着的书册,她很久没温书,这些东西她一遍都没看过。
也就是说那些只在这些行文里出现的生僻字,她并不认识。
了无意趣地翻了翻,第一节不认识的字还挺多。
柳氏已经开始边念边背。
文氏皱眉,问她:“只用背第一节,不用乱翻。”
姬灵道:“我不识字。”
柳氏戛然而止,用一种显而易见的敬佩眼睛看姬灵。
文氏猛地一拍桌子:“嬉皮笑脸什么!”
凰学堂死寂一般,只留下姬灵幽幽的叹气声:“我学这些东西的时候隔了太久,不太认识这些生僻字。”
她尽可能的好声好气。
姬灵儿时抱怨过为何同样的意思非要用这些晦涩的字符,佶屈聱牙。但现在也明白了,若是她也会这些应该长在山海经里的字,她也会用在自己的文章里。
“冥顽不灵!”文氏厉声道,“我兄长曾为你授课,说你朽木不可雕,如今看来竟无丝毫长进。”
柳氏微微张大了嘴,又伸手捂住,原来这个该死的开小灶,倒霉的对象并不是她,是姬灵。
原是有旧怨。
姬灵脾气有些上来,知道这事儿是针对自己,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背四书五经的惯例,只是文氏知道自己不会背,特意提出来刁难。
她口中的兄长,姬灵有印象,是她气走的最后一位太傅。
太傅本人自然是品行高洁,学识渊博。
他只是觉得姬灵与叶家关联,铜臭气重,尤其是那时候姬灵年岁不算小,打算盘打得比读书好太多。
朽木。
冥顽不灵。
那位太傅也这般说过她。
背弃读书正道,自然是歪门邪路。
她当时言语轻佻,口气张狂,道:“太傅言则,天底下唯独你文氏在走正道咯?”
一语激起千层浪,宗室震怒,斥责太傅。
姬灵咬着牙压下嗓子眼的话。
可周樟对她很好啊——
是这位家主夫人养大的周樟。
她垂下眼听训。
这滋味还真稀奇,叶太后也未训斥过她一句。
“你外祖母,孝懿太后,出淤泥而不染,学问人品,见者都要夸赞一句,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敬父母、嚣张跋扈的晚辈?”文氏挑剔地打量姬灵。
若是她为周樟选一门亲事,自然是要蕙质兰心、有学有德的女子。
文氏偏房的二姑娘就很不错。
可惜,周安石连带他生出来的儿子都是只看相貌的肤浅人。
为了这点子美色,连这种闹着后宅鸡犬不宁的性子也愿意忍着。
文氏抬抬眼皮,扫了一眼柳氏。
这位更上不得台面。
奈何娶都娶了,叶太后死了,若是周家把姬灵休了,难免添上个背信弃义的名声,且好好磋磨磋磨,毕竟年纪还小,还能掰正。
“叶太后年迈后确实有些错处,把你性子养坏了,我会把你扭过来,别丢了周家的脸。”
啪——!
姬灵把眼前的案几掀了。
“家主夫人,您有些给脸不要脸了。”姬灵站起来,神色变化不大,拢了拢衣襟。
“她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
“祖母教我,并非人人能做长辈的。”姬灵勾起唇角,“您又有何功过,配对叶太后指摘?”
“再说,您不是说了我不敬父母,嚣张跋扈吗?那我不得让您心想事成吗?”
她字字句句都说的敬称,但语气嘲弄。
姬灵神色冰冷,丝毫无惧文氏阴沉下来的脸色,平平淡淡地道:“非要把局面弄成这样。”
她目光落在柳氏身上,柳氏忍不住瑟缩一下,避过姬灵的目光。
“刚好你在。”姬灵并无停顿地背诵柳氏念过的第一节,柳氏念了多少,她就复述多少。
有些字符柳氏估计也不认识,念的半边。
姬灵也无所谓了,照着来。
文氏皱着眉,不解地听姬灵背完。
“我下午来说是背诵,等我夫君问起,柳夫人可做见证。”
柳氏磕磕巴巴地道:“你,你就听了一遍,会背了?”
姬灵扭头就走。
“慢着。”文氏又道,“你如此聪慧,不用在正道上,暴殄天物。”
姬灵侧头,天光半遮住她的面孔,看不出神情:“您又怎知我不曾用过?”
文氏顿了顿,又继续道:“自去藏书阁顶楼关一夜禁闭。”
“……你若不去,樟儿替你。”
姬灵甩手离开。
柳氏心惊胆战,恨不能自己消失。
姬灵居然敢跟家主夫人叫板,她自嫁进周家,来清河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未见过或听闻有人同文氏大小声。
怪不得周安石如此再三告诫自己,不要惹姬灵。
文氏黑沉沉的目光又看过来:“独你愚笨。”
柳氏抿唇目光挪回书册。
她自然知道读书有用,若有机会,她也愿意儿时便读书写字,而不是开嗓压腿。
读书自然是颇多益处。
只是同她而言没用罢了。
她不需要那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