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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乖巧姬灵在线上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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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周家,百年传承。
住宅坐落在勤城,清河通衢之地,两座石狮子含珠守着三间兽首大门,麒麟模样,正门大开,站着十来个衣着华丽考究的人。
车轮碾过饱受风吹雨打的石路,停驻在在周府牌匾之下。
那牌匾斧刻刀凿一般,上头的漆添了一遍又一遍,厚重古朴,尽显世家之底蕴。
姬灵穿着白衣,弱不禁风地扶着连枝,她脸上素净,这几日行路艰辛,她原本就憔悴消瘦许多,此刻看起来宛若风中摇晃随时要熄灭的白蜡烛。
柳氏大惊:“怎么憔悴成这样?”
家主夫人文氏嘴巴抿得很直,双颊皱纹不多,额头上却沟壑甚多,周安国和周安石是兄弟,她与柳氏却不像是一辈的人。她打量了姬灵几眼,威严开口道:“快些进门,等你们许久了。”
姬灵在那目光落下的一瞬,便觉得熟悉。
想来这位文氏对她诸多不喜。
周安国同周安石许久未见,二人独自去一处吃酒。
文氏没同各位谈天的意思,吩咐家丁安排妥当了,便独自回屋。
姬灵跟着周樟去了他住的院子,里头也种了一棵樟树,大略瞧着和帝京周府的轻藕院差别不大。
“我瞧着,那位文氏不是个事多的家主夫人。”姬灵在院子坐下,细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周樟不怎么评价人,评价了也字很少,但贵在精准。
他评价柳氏说不好相与,可没这么说文氏。
眼里容不得沙子,听着不像是贬低意味。
垂花门来了位家丁,是之前文氏指派过来,恭敬沉默地送来一张单子。
笔墨接过来交给周樟。
周樟看了一眼,递给姬灵:“你的课表。”
姬灵:“嗯?”
寅时上课,辰时用午膳,还细细摘抄了学究讲课时会用到的书目,都是些常听到的经典之作。
“我要上课?”姬灵不敢相信,“就在这里住十五天也要上课?”
周樟意料之中:“积少成多。你儿时应当都学过,学究对女眷尤其是嫁进来的媳妇,要求不会很高。”
“我儿时没学。”姬灵灵机一动,“可以称病吗?”
“凡事称病的,由府医把脉确诊,装不得。”
并蒂把送到勤城的书信取来,送给姬灵看。姬灵心中叹了口气:“我哪有空,还要去听经典书目?”
叶太后死得突然,就算荣嬷嬷清楚太后的所有后手布置,也免不了人心惶惶。
姬灵下令让所有人化整为零,隐秘不动,尚且有很多细节要安排。
还要阻挠叶家人对太后私库的寻找。
“没事,有柳氏给你垫底。”周樟道,抱着她回房间上药。
周樟也有自己的课学要上,都是考上状元的人了,还要被人盯着温书。
姬灵心中觉得奇怪,士农工商,世家各占其一,周家历代精于工术,就算主家的人不必躬身冶铁凿木,但也不用比以读书立身的文家更用功吧。
据她所知,文家也只是将岁数到了的孩子送入麓山书院求学,不至如此宵衣旰食。
她膝盖已然大好,只是药还在上,黏黏腻腻的难受,一瘸一拐地来到凰书堂,庄学究已然在最上方坐下,手中捧着一卷书。
中间摆着十二张红木案几,打磨得发亮,每张案几都放着玉石镇纸。
姬灵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盛氏的后面,连枝替她布好纸笔。
昨日见过的华衣妇人尽数在座,只余一个空位。
极轻的吸气声自门口传来,没有人抬头望,除了姬灵。
穿着素净衣衫的柳氏正在同周安石依依惜别,眼眸里流露出的情意旁人见了非常动容。
周安石低声,似乎在安抚她,好半晌才小步小步地挪进来。
文氏极轻蔑地笑,抬头同周安石道:“五弟慢走。”
姬灵心里琢磨着南北运河的二十二个渡口,十二个商栈,又想着周樟同她说邀月已经送到清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最后一排右边那位。”
连枝拉了拉姬灵的衣摆,姬灵不动声色地抬头:“学究请讲。”
“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如何解?”
姬灵并未仔细看过《论语》,但巧就巧在,这段十四给她背过,她同叶太后讲这事的时候又复述了一遍,叶太后又给她讲了一遍。
孔子被困于匡地,弟子急慌,唯他镇定,言道天将大任于他,匡人奈他何。
彼时,祖母也问她,如何解。
笃信上天垂怜,自诩天命不凡,皆是困局。她惯常要做那个破局之人,而非坐以待毙。
只是,姬灵道:“天道有所舍,有所得,即当如此,人人当自珍。若我当真天命所归,旁人能如何,若我无所用,自会有解。”
当时祖母只是同她说大白话,灵儿,做那个有用的人,自然能活下去。
庄学究摸了摸胡子,点头,继续下一句。
他又点了柳氏回答问题。
柳氏咬着唇,脸蛋通红,眼眶似乎要垂泪,良久才道:“我不知。”
庄学究又摸了摸胡子:“哪里不知?”
言辞似乎成为尖锐的刀刃,刮破她的销魂面孔和袅娜身姿,她讷讷的,又把嘴唇咬破,整个人瑟缩起来,她的侍女惊呼:“您流血了。”
前头的人没一个回头。
柳氏愈发难堪,盯着文氏的背影,艰难道:“哪里都不知。”
她一个唱戏的,练的是童子功,识字只会看戏文唱词,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团团字符在写什么。
柳氏难道不知道自己同满座的贵族出身,自小上私塾,有先生教导的小姐夫人不一样吗?
她戏子出身,她没学识,她上不得台面。
可为什么要如此羞辱她?!
庄学究皱了皱眉,点了盛氏作答。
盛氏对答如流。她是周家表亲,自小在这凰学堂长大。
又好似一个巴掌扇在了柳氏脸上。
姬灵在宣纸上画了南北河流,把商栈位置标出来,又以波浪代替渡口。
叶家定会争夺几个关键点位,好在水寇土匪横行,收了她这些年的好处,为她做些事理所应当。
“你在画什么?”有阴影落下来。
是庄学究。
姬灵看了眼自己画的图,面不改色道:“长脚的泥鳅。”
她这才发现已经下课,周边的人都走干净了。
“我瞧你画得入迷,想来作业也未听。”
居然还有作业?!
姬灵想好让连枝给她写了,道:“劳烦老学究再说一遍。”
连枝眼色不停地打。
“没作业,骗你的。”庄学究哈哈地笑了两声。
姬灵答应会识时务,会乖,所以她只是道:“您觉得很好笑吗?”
“我同每一位学生开这个玩笑,他们都会笑。”
“他们骗您的。”姬灵道。
庄学究摸胡子的手停下来。
面色颇尴尬地站起身,从桌上翻出本书递给姬灵。
“……不是没作业吗?”
这个老先生不会被她戳破笑话后恼羞成怒了吧?
“这个不是作业,只是应当适合你看。”
姬灵接过书籍,上面写着《管子》,她被气走的那三个老师,谁也没同她说过这本书。
“谢过学究。”
周樟准时放学,已然在屋内等姬灵回来用膳。
见姬灵回来,颇像是她儿时放学回慈宁宫,叶太后慰问她。
同此刻周樟的声音重合:“今日感觉如何?”
她也十几年不变的:“不如何,不喜欢读书。”
连枝拿着那本管子,问姬灵:“姑娘,庄学究送的书放哪里?”
“随便放吧,我又不看。”姬灵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周樟有些惊讶:“庄学究送你书了?”
他示意,连枝把书册递过去。
“听你这意思,他好像总是送人书。”
清俊的少年人笑了笑:“是啊,我也有一本。”
“逢人就送《管子》?”
“得他觉得有天赋的,而且因材施教。”
姬灵嗤笑一下:“见我一次,就觉得我是个——将相之才?”
菜肴放好,荤素搭配,是姬灵喜欢的。
她便不再在意这点没放在心上的文人之事,适不适合她看她不是不知道,反正她是不会看的。
周樟慢慢悠悠地道:“庄学究可能一眼便看出你花钱同管仲一般大手大脚。”
姬灵为自己争辩几句:“我哪里大手大脚?”
“簪子十两,馄饨一两。”
“那不是你花钱大手大脚吗?”姬灵疑惑地看着周樟。
“……”合着她让自己这么花钱,实际上姬灵不是这样的。
周樟略微回想,姬灵在他身边的时候甚至从没拿出过铜钱。
忽然就没了胃口。
姬灵望着周樟抿着唇像是不虞,但表情起伏不大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想起买簪子那天:“樟哥哥,为我花钱不开心吗?”
被唤樟哥哥的男子耳垂红了红:“食不言,寝不语。”
姬灵同周樟成婚三个月,这才知道这位贵公子食不言寝不语。
她弯唇,又想起什么眯起了眼睛:“那天我跑到玄武街撞到了你,你是不是躲开了?”
要不是她反应敏捷,还练过点武,就直接摔地上了。
周樟眉梢微挑:“你撞到了笔墨,是他躲开了。”
“是吗?”
“我怎么会让你撞到?”
姬灵想了想周樟那一身功夫,将信将疑。
被盖了一头黑锅的笔墨从门口带来不幸的消息:“夫人会背四书五经吗?”
“家主夫人传话,若是不会要去凰学堂开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