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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比你高一个辈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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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人对周樟提出要提前去一趟龙虎山宛如意料之中一般。
上山的台阶破旧而长满青苔,车马禁行。
笔墨习以为常地在山下待着,候着周樟上山再下来。
姬灵皱了皱鼻子,却见周樟的随从从山脚下的小木屋抬出一顶小轿子,示意她坐进去。
山峰并不高,许久未曾修整的步道并不陡峭,如履平地一般,两旁郁郁青青的高耸树木,枝丫绵长,遮天蔽日。
大约三炷香的时间,远处出现了人影,一溜七八个小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人手一个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一左一右摇摆地扫地。
七八个人,居然没两个连续的人是同方向的。
他们也注意到了他们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还有一抬轿子,为首的那位看起来年长些,眉清目秀,把扫把一扔,脊背挺直朝他们拱手。
“施主自帝京来,是金榜题名还是洞房花烛呀?”
言罢,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
和善脚尖转了个方向:“周樟,我带你们上山呀。”
其他抓着扫把的小道士在身后喊:“小师叔,道长说您要扫到山下!”
“有客自远方来,自是要迎的。”
周樟弯了弯唇,路过小道士们时慢慢悠悠道:“记得和道长告状。”
那顶简陋的轿子终于到了山顶,和善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好几眼,问周樟:“轿子里的是谁呀?”
“你长辈。”周樟道。
姬顺扫了一眼和善的脸,瞧着比自己姐夫大几岁,疑惑地低下头。
和善不信,伸手去撩轿子垂下来的门帘,里头的女子柳叶眉眼,琼鼻朱唇。
他大惊失色地“唰”地把帘子拉下去。
又不信邪一样地拉开来看,又力道极大地关上。
姬灵:“……”
和善声线颤抖,不可置信:“十八年前的那位真的是妖女吗?她怎么不会老的?”
轿子里那位衣着考究相貌姣好的女子连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都和十八年前一样。
周樟古怪地看他一眼:“白云道长娶的那位是安阳公主。”
“……可安阳公主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像是担心对逝者不敬,和善压低了声音,又恍然大悟一般,“借尸还魂?”
“和善!为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志怪小说不能当真。”怒气冲冲头发花白的老道长从后面步伐矫健地蹿出来,抬起拂尘就去敲和善的脑袋。
“可师父,真的很像。”和善抱头鼠窜。
老道长见打不着了,才转身对周樟道:“这才半年就回来了,你没考上吗?”
“……考上了。”周樟瞧着山间无岁月,与世无争的不着调模样,勾了勾唇角,指指轿子,“也娶妻了,这是内子。”
又指了指姬顺:“这是妻弟,这些时日劳烦道长收留。”
老道长目光平顺地滑过姬顺的脸,喃喃道:“也不是很像小师叔。”
姬顺:“……”
“但既是小师叔的儿子,就是我的兄弟,我定会好好照顾。”老道长慈祥地看着姬顺。
姬顺抿了抿唇,拉开轿子的门帘。
姬灵正在扯侧边的车窗帘子,那东西不知道被什么粘住了,拉不开。
“姐,你……会来看我吗?”他犹犹豫豫,纠纠结结。
“不会。”姬灵毫不犹豫。
姬顺眉毛耷拉下去,像是失落的小狗,又问:“那并蒂姐姐会来看我吗?”
眼巴巴的。
姬灵觉得莫名其妙:“不会。”
和姬灵相似的眼眸红起来。
“我半个月后就来接你回京,用得着中途来看吗?”
“会来接我?”
“嗯。”
“那行,快些下山吧姐,别等天黑了。”
感觉他也不是很在乎她这个姐姐嘛。
和善瞧着姬家姐弟俩说话,又偷摸回来:“你的妻子,怎么会是我的长辈?”
“……亦是白云小师叔的女儿。”周樟睨他一眼,道。
和善咬牙。
他在山上辈分算高了,但是白云小师叔是他师父的小师叔,他得叫太师叔,那轿子里那位是他姑奶奶。
——那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周樟,现在是他姑父了?!
但和善又忍不住道:“太师叔在孩子长相这方面是一点没出力。”
那日,白云太师叔回山和山下的猎户一道抬着轿子,也是和善撩的门帘,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岁那年。
周樟问道:“白云小师叔还没回来吗?”
“没呢。”和善摊摊手,“他倒是有写信回来,说是去棋县了。”
周家的车队还在山下等,他们并不能久待,告过别后,又手脚轻快地下山。
和善叼着根狗尾巴草,不知道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师父,你记不记得,那日太师叔和太师母成亲从西边下山,山上的囍字还没拆,东边周樟的娘亲就怀着孕被送上山。”
若是有人站在足够高的地方鸟瞰那一日的龙虎山,山顶罕见的红烛摇晃,西侧飘着零星火光,跳跃地下山,东侧火影攒动,秘而不宣地护送。
喜事与丑事。
“没人想过,居然是亲家。”
“在这叽叽歪歪什么,地扫完了吗?”老道长拿拂尘柄敲他。
若是他俩没有结亲,那一日只是很巧;若是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只是一个平凡的春日。
姬灵把那块撩不开的破布撕破了,露出了自己的脸,不虞地看周樟:“你早就认识白云!”
“并非如此。”周樟否认,“我出生时,他已然随公主下山了。”
“那你为何不说与我听?”她质问。
“你没问。你也没有告诉我白云小师叔为何唤你媗媗。”他平淡道。
“你可真会倒打一耙。”姬灵顿了顿,“也没什么不能说,那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字。”
“媗媗?”他道,语调悠哉,好似细细品味。
姬灵略微挑眉:“你要喊也行,我不一定应。”
回到了宽敞的马车上,周樟拿出问和善要来的药膏,姬灵把裤腿往上卷,露出细白的小腿,圆润的膝盖,周樟把缠好的绷带解开,只见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上大喇喇的一道鲜红伤疤。
旁边是新长出来的肉,时不时会痒,姬灵是个漂亮姑娘,也爱美,睡着时也不敢抓。
周樟握着她的腿腹抬高。
那药膏气味难闻,黑漆漆的一大块黏在一起,姬灵眉头直皱:“这什么啊?”
捏着鼻子,嗡里嗡气。
周樟神色不动,用木条挖了一大块就往上抹。
热辣的疼痛挤压着姬灵的每一丝思绪,她整个人要弹起来,被早有准备的周樟压制住。
脚踝被宽大的手掌握住,死死地控制在周樟的大腿上,凸出的嶙峋骨骼被牢牢包裹,那截细细的骨头似乎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姬灵直接被疼出了眼泪。
还未尖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
恨恨地瞪周樟。
等那一阵疼过去了,姬灵挣扎得不厉害后,周樟才松开手,怀里的少女疼得鼻尖都红。
此刻膝盖的痛不再尖锐,只是粘稠的东西附着的位置黏糊糊又绵密地疼着。
将将忍受。
周樟知道这玩意乍一下难忍,但效果是他平生所见之最,连周家最好的金创药都没这黑泥好用。
就是上药时痛得厉害。
他尽量软和地哄姬灵:“忍一忍。留疤就不好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留疤?”她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
“……那要不然留着?”周樟道。
他娘从前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也不想忍这种痛,但他娘说,到时候一身疤吓到未来娘子,你就要哭了。
他以为姑娘家连看到疤都不喜欢,更何况自己身上留。
周樟对女子的了解,除了自己的娘亲就是家族里的家主夫人,后来出现在他短暂的十七年生命里,他的了解也是从需要相处的人出发,而非对需要呵护的人。
尤其是姬灵这般,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乖僻性子。
他觉得该哄的时候不用哄,他认为情理之中的事要耐着性子安慰。
可姬灵只是吸了吸鼻子,另起了话头:“你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未曾说给我听的,现在一道说了吧。”
宽敞的马车时不时会压到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衬着周樟的嗓音好像冰冷的山中清泉。
“确实有些。”周樟道,“清河周家和帝京的周府有许多不同。家主夫人,我的大伯母,眼里容不得沙子。”
姬灵缓缓呼出一口气:“我知晓,今时不同往日,我得夹着尾巴做人。”
周樟眉头微微蹙起。
夹着尾巴做人,是这样用来说自己的吗?
“我自当乖巧些,懂事些,不与家主夫人发生冲突。”况且姬灵早在那四个连号的小妾中,领略了那位文氏的厉害。
姬灵这张脸和这张嘴说出“乖巧”二字,讲不清的违和。
“如何才是乖巧些,懂事些?”周樟问。
“少出屋门,少说少做,遇事称病。”姬灵非常熟练。
“旁的倒也还好,见到旁人你如往常一般也无碍,只一点,入了清河周府,晨昏定省是去学堂念书。”
周樟看着姬灵陡然睁大的双眼,“男女不论,年岁不论。”
她也不顾上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