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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撺掇造反 ...
暴雨如注,打在青石板好像烈火烹油。
钦天监有言,五十年不遇。
雨水打湿了姬灵的每一丝发,似乎也想打折她的脊梁,但她始终背脊停止地站在樟树下,狼狈,却又不潦倒。
银白的闪电如巳蛇吐信,撕裂苍穹,也在那一刻照亮姬灵冷漠到了极致的脸。
从前的嘉怡县主国色天香,冰冷起来,宛如破败佛寺里阴森森的神明。
“周樟。帝星飘摇荧惑高。”她轻笑着一字一句道。
遥远的钟鸣一声又一声,反复叨念太后的死讯。
矗立屋檐下静观的少年神色不动。
姬灵在笑,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昭彰恨意,好似已然决定必定会有人为太后的死付出代价。
以死亡。
“你听到车轮碾过尘埃的声音了吗?”语调森森。
“大许——”姬灵的尾音押着嗡嗡的钟鸣余响,“国将不国,朝将不朝!”
她应该被打断的,但轻藕院早就被周樟清了干净,只有他们二人两两相望。
“三年,五年,不出十年,王朝必将覆灭。世家不知吗?”
轰鸣的雷声乍起,警告凡人的泄露天机。
“七年前,户部的账本和国库的收录单子就对不上了,世家难道不知吗?!”
“国库入不敷出,年年加赋税,口赋,算赋,不胜枚举,先帝在时,七岁起征,至今日已是三岁,九品混通,把农户和地主混为一谈,为了有足够的纹银赔款,废除劳役抵赋税,叫停杨阁老的变法。那厢拼命地征赋税加徭役,但国库还是亏空——”
“缘何?!”第九声钟鸣乍响。
“因为举人免一半田税,地主大肆兼并土地,还有多少钱能到朝廷手里?”她下巴尖不停地往下滴水,连带着发尾,“我亦不知呢,户部的账做上来连平都不给我抹平。”
“叶氏一族监守自盗,清河尽收良匠,文氏阻断寒门,谢家守着天下粮仓。”
“已经到时候了!”
又是一道撕裂雨幕的白光,惨白的电光划过姬灵的脸。
“又到了,世家最喜欢的押宝时节了。”
她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屋檐落雨走珠后眉眼安静的君子像。
“周樟,你选什么?”
光风霁月的世家贵公子动了动,抬步走进雨里,雨点打湿他的衣袍,泥水污浊他的衣摆,他踏入院中,白色的鞋袜踩碎落叶,彻底弄脏,可他依旧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姬灵。
雨水压垮她的羽睫,倾斜而下,她喃喃道:“帮我吧。”
“到时候我会自请下堂,不辱你们周家门风。”
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周樟眉梢微动。
“……休妻也可,我会做得圆满。”
他食指用力,挑起她细白的下巴,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突然问:“你向我丢香囊那天,想过和离吗?”
姬灵垂下眼睫,不与他对视:“从未。”
长鸣钟敲至十二下,天地间只余下雨声。
“以后也别想了。”
雨中冰冷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后来很多年后,姬灵早忘干净了她字字泣血说了什么,那一日又是如何的大逆不道,只记得少年宽大有力的怀抱,不曾犹豫地把她嵌入怀中,像是终于找到了契合灵魂的另一部分,耳边落雨同他笃定平淡的声线重合,分不清哪个泠泠。
他说:“乾坤殿坐着的那位,我会杀。”
那口撑着她的郁气散去,她跌落,又被捞起,摇晃的视线里是雨水滑过光洁有棱角的下巴。
恍然间想起——
那日玄武街上,她策马而过,或许看中的不是状元郎眉目清雅,颜色上乘。
只是那么一对眼,就知道,谁同她一样心中不敬。
——狼子野心!
是夜。
周樟猛地惊醒,身旁是空的,他极其罕见地变了神色,披了外袍急匆匆地出去,却未曾料想地看见姬灵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好像只是出来吹吹风,听见脚步声便回头,见是周樟,慢慢道:“我怕你醒来看不见我担心我轻生。”
这是太后下葬的第六天。
姬灵那天昏迷过去,之后也一直昏昏沉沉。
周安石下了禁足令,不许姬灵再出去,怕她因为不能给太后守灵而闹起来,好在姬灵一直不见清醒。
太后薨逝举国哀悼,陛下罢朝七日,周樟一直守着她。
见状,周樟也随意地坐在姬灵身边,不言不语。
盛夏蝉鸣,雨后潮湿,生机勃勃,显得庭院内的少女了无意趣。
姬灵头靠着柱子,突然道:“我梦到祖母了。”
“嗯。”周樟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她说我是她的好姑娘。”
姬灵嘴角弯了弯。
“但其实我不是,我不乖巧,不懂事,小时候启蒙她请太师教我,我气走了三个,那些书册懒得读,都是叫人改成故事说给我听,自己从没看过。”
“祖母觉得这样不行,把我关祠堂里看账册看史书。她会很多东西,绣花煮茶焚香写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教给我,但我总是不想学,觉得没用。”
“你很好。”周樟只是说。
“是因为我是她的血脉,所以我什么样都是好的。她不舍得罚我训我,所以我不学那些,她都说没关系。”
她侧头看周樟,脸上全是眼泪:“我为什么不学呢?”
“我学东西很快的,很容易学会学好的,我为什么不学哄她高兴呢?”
“我明明可以做得很好的——”
“可我没有祖母了。”
她终于嚎啕大哭,攥着周樟的衣袖和领口,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周樟任由她哭,心下却松了口气。
她这六天饭没吃几口,话没说几句,眼泪都没掉过。
肯哭出来,肯发泄出来,总是好的。
姬灵哭到最后趴在周樟怀里,喊他名字。
周樟抱她起来:“嗯。”怀里的人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走到那颗樟树下,让姬灵坐在他的腿上,一手掌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棋盒里拿出棋子。
黑子白子错落。
是那日周樟去慈宁宫接她没下完的那盘棋。
最后周樟把手上的白子放进姬灵手中:“她会下在哪里?”
姬灵双眼红肿,脸蛋贴着周樟的胸膛,把棋子放在了点位上。
“替她下完这盘棋吧,灵儿。”
姬灵抱着他,周樟胸口的布料慢慢湿濡,她最后点了点头。
“前几日我同父亲商议,待你好些,我们就启程告假回清河,为期一月,暂避锋芒。”
“好。”
“我让连枝给你收拾东西,等白日她起了你再问问有什么要带的。”
“嗯。”
姬灵这么乖,周樟倒有些不适应了。
怀里的少女突然道:“派人去趟谭山皇陵。”
“做什么?”
“我有个弟弟。”她又道,“带他一起走吧。”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亲吻她哭肿的眼睛:“好。”
姬灵醒的时间不早不晚,她这六天睡得太多了,此刻难以回笼。
周樟左右无事,托着她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腿上,给她上药。
那天从马上摔下来太狠,口子又长又深。
细白的粉末洒在膝盖上,有些瘙痒的痛,姬灵问:“会留疤吗?”
“难说。”周樟有些不悦地皱眉。
姬灵被叶太后养得非常仔细用心,身上一道疤都没有,这道疤也不应该留在她身上。
“今日后别走动了。”他自作主张。
姬灵没在意这事,像是随口一问。
“夫君,你知道吗?朱雀街大理寺旁有间赌坊,里面开了盘,说我一朝失势,你要几日才会休了我。”
“……我明日,今日天亮给大理寺卿写折子,让他抄了赌坊。”
“我也下注了。”
“……押的几日?”
“我押你不会。”她仰躺在床上,小腿想要晃起来,被粗粝手掌握住,挤出软软的腿腹肉,“其实也不是,我每个注都下了,现在应该赢得盆满钵满。”
她又道:“我虽然明白周家为了名声,为了我手里太后的私印不会舍弃我。可我实在很讨厌吧,不温顺,不娴静,不恭敬父母,把你的小妾都赶走了,你不想休了我吗?”
姬灵在自怨自艾,周樟想。
她从前不会这样的,她从前只会觉得别人是蠢货。
“你说的这些,在我眼里都不是缺点。”周樟平淡道,把纱布缠上,放进被子里。
“那什么是缺点?”
“没什么是缺点。”
姬灵抿了抿唇:“那你应该和谁成亲都能过得不错吧。”
“是的吧。”他说的是实话,他这种人和谁成亲都会过得不错。
周樟等着姬灵质问他,再挑出来姬灵的优点夸夸她。
结果姬灵一滚滚进他怀里:“那我时运甚佳,被我抢到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一点起伏都没有,好像只是陈述事实。
周樟一时间只觉得血液很烫,近乎纵容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总以为自己是张牙舞爪的老虎,被逼急了的时候好像也真是,不然谁会暴雨天撺掇夫君造反只为了杀自己想杀的人的。
可周樟每次都感觉姬灵在朝他嗷呜嗷呜。
现在是被雨水打湿的老虎幼崽,舔着肉垫,朝他嗷呜。
别人眼里的姬灵:小心她头给你拧下来
周樟眼里的姬灵:嗷呜嗷呜
姬灵:夫君,你看这个头好看吗,想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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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撺掇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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