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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太后薨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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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地的事沸沸扬扬地闹了几天便又平息下去,毕竟,无论是岭山草场还是边城都离帝京太远了。
连朝廷都不管,哪里能指望百姓关心?
叶太后坐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盛夏蝉鸣吵得人心烦躁,但她神色平静,无波无澜,石案上放着冰镇的酸梅汤,叶逢桥有心,连酸梅汤都要做出新鲜花样,西域来的玫瑰花泡汁,说是这样香味特别沁人心脾。
她碰了碰青花瓷的杯壁,细密的水珠挂在外头,冷得指尖一抖。
冷不丁地笑了一下:“岭山草场……”
“……又是割地。”
骤然收声,她端起那碗清凉的酸梅汤,调羹搅了搅,没有舀起一颗杨梅,只有深色的汤水。
叶太后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口感解了热暑,酸甜口感又很开胃。
咔嚓——
上好的连花纹都是对称的青花瓷勺子碎在了青石板上。
“太后!”
“快传太医!”
慈宁宫内,一片兵荒马乱,太医给太后把了脉,眉头皱成川字。
荣嬷嬷心下沉得越发厉害,她跪在床边握着叶太后的手,软金指套硌得她掌心很痛,她慌张道:“姑娘,奴婢现在就去找县主,您再等一等,县主还小才成婚两个月啊!”
叶太后的双眼颤颤巍巍地睁开,荣嬷嬷抹了抹眼泪,外头又吵嚷起来:“陛下驾到——!”
她咬牙侧身疾步从后门离开。
金吾卫封了慈宁宫,遣散了屋内的所有宫人和太医院的人,只留下床上的叶太后,站着的皇帝和江福临。
叶太后褶皱的眼皮晃动,和皇帝对上眼又合上。
“母后。”他说出口,又忍不住笑,“您应当很恶心朕这样喊你,因为朕每次这样喊您也觉得恶心。”
江福临垂下头,站在床边,像一个木偶,无声无息。
“您应该明白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吧,您想让叶晟成补这笔钱,他不愿意。瞧瞧吧,昔日您引以为傲的世家家世,其实抛弃您的时候比朕还来得爽快。”皇帝啧了一声,“叶晟成给朕出谋划策时的那个嘴脸,真是可惜了您没看到。”
叶太后脸上的肌肉抖动,嘴唇张开又闭合:“在其位…谋其政……一力围剿哀家乃至丧国本——”
她没什么力气,说话气若游丝,又被极其粗暴地打断。
“你以为朕很想要坐这个位置吗?”皇帝一脚把屏风踢倒。
“先帝把位置交给朕的时候,大许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要怪朕?!”
“第二次过继的时候,我都已经逃离帝京了,是你们非要把我抓回来,你们非要……”他怒目圆睁,把慈宁宫里能砸的能踹的全部弄倒,极致的愤怒和怨恨弥漫在这座宫殿里。
“我做了什么?我能做什么?六部,听我指挥吗?首辅,听我话吗?我什么都做不了,但罪责都是我的!”
“你们背地里说朕愚鲁,难登大雅之堂,你们,你们这些,难道都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吗?”
“不是啊!”
“你们都不是啊!”
“今日大许破败成这个样子,罪责先帝要占一半啊!”
“但史书、大臣、百姓只会骂朕,骂朕是个废物,没能力挽狂澜。”
“呵,这个位置,替罪羔羊而已。”
明黄衣袍翻飞又渐渐垂下去,皇帝发泄完只觉得疲惫和冷,那日谭山祭祀太后领先他了半步,他便想,叶太后就算再能活又有几年,待她死后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嘉怡。
可想着想着——
“你拖着大许不肯死去,是为你的先帝守着。为此彻底得罪了叶家,你的娘家。你其实也明白,你教姬灵——”
“目无法纪,藐视皇权,你不是在养宗室贵女,不是养世家主母,谭山皇陵的那个你也是为她养的,你根本就是在养乱世的兴风作浪人!”
“你给她留的后路,不在大许!”
“但没关系,朕会拖着大许一起死去,做一个史书留名的末帝。”
江福临走在皇帝身边道:“太医说这药毒发三刻就会毙命——”
“她在等嘉怡。”皇帝站起来,“你和朕母子缘分一场,朕已经放荣嬷嬷去找你的宝贝孙女了。”
他最后落下一眼,挥了挥袖子,转身离开。
姬灵站在屋檐下,看见蜻蜓低飞,掠过湖面,她有些不安,说道:“要下雨了。”
风乍起,屋檐下的风铃作响。
皱着眉问连枝:“姑爷今日早朝有带伞吗?”
“县主!”苍老哀恸的声音自垂花门传来,“县主——”
姬灵猛地一怔,尖锐的恐慌莫名其妙地笼罩下来,刺穿她的灵魂,她疾步走出去,托住荣嬷嬷的手臂,声线不知为何颤抖:“怎么了,嬷嬷?”
“祖母,怎么了?”
“姑娘,您快去见娘娘最后一面吧,快点!要来不及了!”
连枝尖叫着喊:“备车!”
姬灵脑子嗡嗡作响,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脚软着一动动不了,被架着要上马车。
突然,侍从被一把推开,姬灵抽出短刃,挥断缰绳,踏上马镫,没坐稳便挥动马鞭。
驾——!
天雷滚滚作响,前往宫门的路,她走了太多次了,跑马了太多次了,没有一次和这回一样,路上什么都听不见。
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西南门常在的金吾卫也没有拦她让她下马,她几乎是摔下高头大马,膝盖磕在台阶上,她爬起来,冲进屋门内。
那张床榻上躺在一个头发半白的人,半睁着眼,如有所感地侧头:“灵儿。”
气若游丝。
“太医呢!”姬灵握住叶太后放在锦被外冰冷的手,“你们都是死的吗!”
江福临恭敬地站在一边,平静而冷漠:“县主,世事已定,节哀。”
“灵儿。”叶太后已然浑浊的眼睛望着姬灵,却无法有焦点,“祖母年纪大了,总有——”
“——总有这么一日。”
“你要——”她口中吐出鲜血,挣扎着要说完这句话。
姬灵眼前一片模糊,她飞快地擦去眼泪,牢牢地盯着叶太后的脸,一刻不肯忘,一眼不会眨。
“我会杀了所有——”
“你要平安……平安就好。”
叶太后已然看不清姬灵的样子,她视线恍惚,好像看到了安阳公主,又好像看到了渝王,人生走马观灯,最后是她出嫁时镜中的自己,和她十里红妆嫁姬灵时太相似。
合眼时,耳边是少女崩溃的哭声,好像要抓破嗓子,隐隐又有男声,像是周樟。
浑浊的脑海里划过最后的思绪,她已然给她的心肝肉安排好了所有后路。
大许孝懿太后,叶氏嫡女叶星澜,薨逝于元德三年,七月十七,午时三刻。
此刻,大雨倾盆,颠倒天地。
姬灵用掌根擦脸,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江福临:“是你!是你们!”
“皇帝呢?他在哪里?!”
“叶家送叶氏女入宫就是在筹谋今日——”是她的错,她明明知道叶嫔入宫并非好意,可她以为祖母无所不能。
原来,这世上没有人无所不能!
她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有人遮住了她的双眼。
“周樟,放开!”
江福临站在一旁,隐隐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顺风顺水了十七年的嘉怡县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这里颐指气使。
“宫中纵马,对陛下大不敬,按宫规,公主亦要处罚,更何况区区县主……”可江福临的目光触及神色平如静水的周樟,放低了声音,“来人,陛下口谕,嘉怡县主不慈不孝,褫夺封号,把姬灵赶出宫中,非召不得进宫!”
这是皇帝早就安排好的口谕。
周樟遮着姬灵的眼睛,几乎强迫地带她离开慈宁宫。
热烫的眼泪还未离开眼眶就接触到他的手心,她落的每一滴眼泪,他都能感受到。
可他不能放开,他不能让姬灵充满仇恨的眼神被人看到,这样会保不住她。
太后薨逝,她也就失去了肆意妄为的底气。
笔墨打着伞,急匆匆地跟在周樟身后,却见主子怀里娇小的女人疯狂地挣扎,把周樟的手咬出血,往前踉跄几步,离开男人怀里,离开伞下,落入雨中。
但她膝盖上磕出的伤痕发作起来,她才走了几步就摔倒在泥水里,她今日穿了素净的颜色,此刻脏污起来也分外明显。
周樟从笔墨手里接过伞,一步一步地走到姬灵跟前,弯腰,声音在暴雨中清晰可闻:“祖母希望你平安。”
听到祖母二字时,姬灵猛地抬头,抓着青石板的十指指尖出血,她浑然不觉。
但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周樟弯下腰把自己抱起。
姬灵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再流泪,掌心的血和膝盖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浸透素色衣袍,从最低处滴落在地上,粉色落入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周樟把她带回周府轻藕院,没有请郎中,自己握着她的小腿,给她清洗伤口。
应当是很痛的。
但是姬灵什么反应都没有,目光失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让连枝给你换身衣服。我也去换一身,不要乱跑。”也不知道姬灵有没有听见。
暴雨声中谁说话都拔高了嗓音,笔墨自雨中来:“二公子,老爷找您有要事商议。”
自是要商议的,叶太后一死,朝中局势攻守易型。
可周樟皱了皱眉:“明日再计。”
手中有冰冷的手指搭上来,姬灵沙哑的嗓音道:“你去吧。”
“不会乱跑。”低低的尾音消失。
周樟从正堂回到轻藕院的路上,听见了长鸣钟的钟鸣,笼罩帝京,直达天听,低沉沙哑,好像和暴雨同哭。
他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自回廊走回主屋,进屋的一刹那如有所感地回头。
素色长衫隐在繁茂樟树下,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也回眸。
是姬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