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反骨仔》liuliushuang

18、割地

　　停战条约在京郊十里亭签署。
　　签署条约的双方总不会都高兴，尤其是大许这般被老虎咬着脖子。
　　鸿胪寺和兵部的官员坐在一侧面如死灰，周安石坐在长桌顶端，背脊挺直。
　　太师只是荣称，他的实职为兵部尚书，这份条约该由他来签署。
　　金吾卫围着长亭，官道蜿蜒下去停着各类各府的马车。
　　姬灵不明白，她极其不解地道：“怎么会变成割地？”
　　边城之辱，之所以是耻辱，不是赔款，一是因为皇帝被俘，二是因为边境三城被割让。
　　大许建国四百年，从未割地赔款，更别提文帝在时战无不胜。
　　姬灵道：“每一册史书上都写了，一旦土地不能拿回来，那将是多少白银都挽回不了的损失。你们居然还主动提出割地？”
　　“今日周太师签下这个字敲下这个印，他会被钉在史书青案上，万人唾骂。”
　　“灵儿，周家的每一个子弟和四书五经一起看的是边境的堪舆图，边城离清河太近了，周家人时时刻刻都害怕一旦边城失守，耶塔的铁骑冲进清河的纵横水田，丘陵山谷，我们要怎么办。”
　　“蛮族永不会知足，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习惯掠夺。”
　　“所以你们就主动出让岭山草场来换对方的可怜吗？”
　　周樟勾唇笑了笑，近乎锋利的冷芒撕破了他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表象：“这是——”
　　“文首辅来了！”
　　姬灵皱眉撩开车帘，从远处的官道上急急地行驶过来一辆马车，车夫挥鞭吆喝，宽阔的道路上横七竖八的马车慌里慌张地侧到一边，让文首辅的马车可以疾行而过。
　　文首辅自那日朝堂被陛下砸了脑袋血，就回府养病，后续的商议推拉谈判概不参加。
　　文家反对割地，文志斌一改往日沉闷不语，于朝堂上高声阔谈《六国论》。
　　谁都知道，他只是想说——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遂脱帽辞官。
　　于是，众人皆道，文家不会掺和进这滩浑水里。
　　朝臣语焉不详，只说文家清高，踩着他们这些污糟。
　　如今文首辅前来为何？
　　文首辅穿着阁老才能穿的飞鹤红袍，官帽端正，额前破开的伤口已然结痂，没有抱着棉布，他被车夫扶着从车辕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长桌的首端。
　　所有人都站起来迎他。
　　鲜红官袍下，苍老的三朝臣子宛如翠玉松柏，虬结苍劲，厚雪压不弯，暴雨打不折。
　　周安石上前几步作揖：“文首辅此来是陛下有新的口谕了吗？”
　　可江福临没有跟着来。
　　文首辅托着周安石的手让他起来，眼神不似在看同僚，好像是看单纯的晚辈：“老夫虚长周大人许多岁，你会试的策论还是我批的。”
　　周安石眉梢不动声色地微挑。
　　“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你不一样，正值盛年，还有很多路可以走，很多岔口可以选。”
　　鸿胪寺的官员忍不住道：“文大人……”
　　“你们也都还年轻。活着的时候承担这么多骂名，后面要怎么走下去呢？”
　　“首辅……”
　　“文首辅……”
　　周安石神色怔忪，少时反握文首辅的手：“老师慈爱之心，某心领，只是周某忝列六部尚书，不至于如此窝囊。”
　　窝囊到要逃避自己的责任。
　　既坐了这个位置，该担的责任会担。
　　只是文首辅此举，倒是他之前的想法狭隘了。
　　“该争的时候争，该让的时候让。”文首辅接了这一声老师，拍了拍周安石的肩膀，“把位置让给老夫坐吧。”
　　文志斌背完被斥责的《六国论》后下朝，撞见了讽刺文首辅称病不朝的朝臣。
　　他语气沉沉，愤懑说：“杨阁老六十二乞骸骨，我祖父八十三高龄，是赖在帝京不肯走吗？是不想回家颐养天年吗？”
　　文首辅坐在首座，皱巴成老树皮的双手拿过条约眯着眼睛细看。
　　姬灵似乎听见了微弱的哭声，从邻座的马车传来，她放下车帘，那哭声便听不见了。
　　她第一次考虑除了钱税得失以外的东西，思绪凝固又缓缓流淌。
　　或许帝京乾坤殿前殿朝堂上，站着的那么多人，那么多穿红穿紫穿飞鹤穿走兽的官员，真的有那么几个人是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想着如何挽大厦之将倾，想着如何有以后的。
　　哪怕自己背负千古骂名。
　　“如果，夫君——”姬灵在想措辞，“如果，文首辅这样的人多一些……”
　　“如果文首辅这样的人多些，如果杨阁老的变法没有失败，如果李家没有通敌叛国，渝王没有兵败，如果没有边城之辱。我们只能往前走，不要回头看。”少年神色冷酷坚毅，好像姬灵说的如果已经想过多回，难以再起波澜。
　　姬灵止住话语，觉得有些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或者为谁觉得难过，拉过周樟的手勾着，他的手掌和指腹都有薄茧，和她的手很不相同。
　　一般贵族子弟，手上不会有那么均匀的茧。
　　周樟任由她拉着自己扯来扯去，不知道在想什么，下意识地在她靠近时抱住她。
　　结果发现姬灵头一歪，睡着了。
　　周樟想，她大概是真的没心没肺。
　　但，这世道，没心没肺比较好。

　　笔墨敲了敲车辕。
　　周樟轻声道：“讲，别撩帘子。”
　　笔墨讪讪地放下了摸帘子的手。
　　周樟把姬灵放平躺倒，把车里放着的斗篷给她盖上，下一刻就被姬灵一脚蹬地上。
　　“……”
　　行叭。
　　不盖就不盖。
　　“二公子，文首辅找您一叙。”笔墨忍不住把声音放得跟周樟一样轻。
　　周樟撩帘子出来，让连枝看着点姬灵：“仔细她别摔了。”
　　“是，姑爷。”

　　文首辅的马车就停在周府马车的旁边，周安石就在前一辆马车，朝周樟点了点头。
　　周樟收了收下颌，躬身走进文首辅的马车里。
　　文首辅在马车里坐得依旧笔直，朝周樟慈祥地笑，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气色并不好，称病时应该是真的病了。
　　“和谈的条款是你的会试策论。”文首辅道。
　　周樟靠这一篇文章成了考官眼中无可争议的第一。
　　往常秋闱多是四书五经和实业方法，可所有读书人识字明理，知晓天地大后，都想过要如何夺回边境三城，文首辅会在会试加一道军事策论。
　　可只有周樟写了，若耶塔十二部再一次大军压境，朝廷该怎么办。
　　割岭山草场以替金银。
　　一是草场饲养马匹，但大许的马如何养都难胜草原。
　　二是岭山草场只有一角与耶塔草原相邻，且与两座堡垒成包夹之时，不畏进攻侵略。
　　而逐水草而居的民族很需要稳定的草场。
　　“可我想知道，一旦耶塔十二部的马匹进驻草场，一旦他们发动进攻想将掎角之势的两座堡垒打下，大许该如何？”
　　周樟那篇策略并没有写完。
　　起码在文首辅眼中是如此。
　　“岭山草场在岭山的西侧，它是个小盆地。”周樟缓缓道，“一旦局势无可挽回，清河会炸掉东西河堤坝引水入岭山，同时炸毁堡垒落实封锁边界。”
　　“岭山草场，会成为一片广袤的湖泊。”
　　因为草场对大许无用，所以以此来绞杀耶塔十二部的马匹。
　　“——这是请君入瓮，绞杀之局。”
　　文首辅呼吸一窒，看着遮去天光后昏暗的马车厢内周樟年轻至极的相貌。
　　这是个异常俊秀的孩子，文首辅在殿前第一眼看见他时，甚至不能对上名字。
　　樟，常绿乔木，木质坚固细致。
　　周樟的会元是主考官副考官统一通过，殿试上众人猜测陛下为了拉拢周家给他状元，但文首辅不这么想，就算割岭山草场一计是家学渊源，那也是实至名归。
　　可此刻他居然还觉得自己低看了周家这位盛名在外的麒麟子。
　　山河在胸，纵横沟壑，最重要的是他能狠下心舍得，这是文首辅本人都难以做到的事。
　　紧接着他呼吸急促起来，拉过周樟的手：“孩子，好孩子，如果给你四十万，不，五十万兵马，有办法对阵耶塔十二部吗？”
　　他浑浊的眼睛放出翼希，渴求这位未及冠的少年人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亦或是，他只是想要年轻气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给他一个百年后安心阖眼的回答。
　　周樟有些不忍，他微微垂眸，恭敬而不输气节：“文大人，不用这么多。”
　　“耶塔十二部，十二为数，有些多了。”
　　文首辅几乎瞬间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觉得心口滚烫，良久才平息下去，笑骂：“周安石到底在想什么，把你放进翰林？”
　　“历代殿试三甲皆入翰林。”周樟道。
　　文试登科，走的基本都是翰林路。
　　“……你为什么不去考武试？”
　　“某自认文章写得不错。”文试状元郎如此说道。
　　他那个样子和周槐气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文首辅叹了口气，给他找了理由“也不能怪你，文官比武官容易出头太多，重文轻武，埋没了好苗子。”
　　周安石倒不是这么想的，他把周樟放在翰林，主要是明白进内阁这事儿不能指望周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