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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口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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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樟今日醒来时,对上了姬灵的眼睛。
刚睡醒的声音懒散:“今日怎么这么早?”
姬灵又把眼睛闭上:“不知道。”
他起床穿衣,姬灵左右睡不着,给他搭把手,她手指灵活,已经学会了如何系周樟的官袍腰带。
垂头看着她动作的男子冷不丁道:“太后有可能松口开战吗?”
周樟完全可以预料到今日朝堂上会聊些什么,谁主张和,谁主张战,都可以猜到。
但朝堂的争执并不是那么重要,因为军队在皇家手里,陛下和太后一人一半虎符,他们若执意战,主和派便不再有意义。
只是叶太后——
自七年前起就是激烈的主和派。
但没有人会因此苛责她,对于她来说一生的依靠尽数毁于耶塔十二部的铁骑下,恐惧是理所当然的。
“并不是只因为先帝和渝王。”姬灵似乎在和最后一颗暗扣作斗争,“边城外二十里地的栈道驿站都是叶家经营,一旦开战,便全部化为乌有。”
“难道要为了叶家那点贸易,舍弃巨额和款吗?”周樟不轻不重地问。
“从我学会打算盘那天起,就在算到底是赔钱划算,还是打仗划算,军饷兵器铠甲都是花费。”她终于把腰带扣好,抬起头,“结果是差不了多少。”
“既然差不了多少,就不要让那么多将士白白送命了。”姬灵脸上并没有其他情绪,“他们不止是大许的士兵,也是别人的丈夫和儿子。”
姬灵由叶太后养大,身上带有叶太后的想法。
“鸿胪寺传来的消息,图尔这次要提的和款数额是两百万白银。”
姬灵瞳孔猛地缩小。
“这也差不了多少吗?”
去岁的数额是一百万两。
“我马上进宫。”姬灵道,“……可他们没理由突然要翻倍……”
“图尔是可汗中意的皇储。清河猜测,他这一行是为自己立威望。”
昔日战无不胜的耶塔可汗已经老去,可他的下一代依旧人才济济,等着从大许身上咬下一块肉证明自己不输老可汗。
叶太后着盛装坐在慈宁宫主殿,头顶珍珠金玉冠,姬灵脚步顿了顿,便见太后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在一边坐下。
姬灵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下意识地煮茶。
钟北的雨前龙井极佳,氤氲出茶香,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宁下来。
荣嬷嬷疾步从走廊穿过,自大开的宫门可以看见她焦急的表情,她略略福身便道:“娘娘,县主,朝堂上陛下提出将口赋低至一岁。”
姬灵啪的把桌上的茶具掀到地上,发出极其简洁的响声。
大许有人头税,从前是从七岁起记,七年前改为三岁。
□□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她颤抖着嘴唇:“文首辅死谏,劝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把发上玉冠砸到文首辅脸上说——”
【国库拿不出钱,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吗?!】
皇帝暴怒,不顾威仪,砸了三朝老臣,朝堂死一般的安静。
文首辅一把年纪,额角流血,昏倒在朝堂上。
慈宁宫内响起叶太后的声音。
“灵儿,口赋降低年岁可行吗?”
姬灵从头到尾,哪怕掀了茶具时,脸上的表情都是平淡的。
“不会可行的,祖母。钟北到帝京,南北运河一路上的水匪山寇从三年前起,杨阁老的变法彻底废除起,就不断地增加,从前小打小闹拦路要钱的,瞧着船队庞大、护卫森严就避而远之,但年前出现了一伙能够影响我名下商栈的土匪。”
“一旦再增加口赋,不会有更多的税收入账,只会有更多人落草为寇。”
“而且大许,之所以如今这样看起来安然无虞,是世家庇佑所在属地,清河钟北安阳洛水以外的百姓流亡到这些地方,他们也会帮忙安置。一旦超过世家能够照拂的界限,即将发生的不是局部动乱,是各地的起义。”
姬灵只是在陈述。
告诉叶太后一旦如此做了会产生的后果。
但好像也在问她,你想好了吗?
你能面对这样的结果吗?
“如果战败,耶塔十二部提出的三个条件,我们都得答应。”
十八年前试过一次,边城之辱。
七年前试过一次,渝王兵败。
如今再试,怎么就能肯定会赢呢?
如果输了呢?
如果输了,她还要再失去什么呢?
她还能再失去什么呢?
所有的激荡掩盖在太后略略摇晃的珠翠里,她慈祥地笑了笑:“姑爷对你好吗?”
姬灵似乎没想到话题会变得这么快,她顿了顿:“……还不错。”
“相处得还算融洽,没有腻吗?”
姬灵如实回答:“周家人本身还蛮特别的,而周樟,除了下棋的时候只让我十个子以外,都挺好的,没腻。”
“他让你十个子你都没赢?”
“等着祖母替我收拾他呢。”
叶太后忍俊不禁,眼中露出追忆。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嫁给了先帝。”叶太后缓缓地道。
嘉怡乖巧地听着,叶太后从未同她说过先帝,这像是某种隐痛,和渝王一样,只能假装不存在地放着。
“他待我……”她似乎在想合适的辞藻,最后忍不住笑了笑,好似少女般的娇羞,十分不好意思,“如珠似宝。”
姬灵眨了眨眼,她有记忆开始先帝已经时常缠绵病榻,有时候叶太后会带她去看望先帝,他是个慈祥虚弱的中年人,会把喝药余下的蜜饯分她一个。
和人们口中莽撞愚鲁的年轻帝王不同,和叶太后口中宠爱她的夫君不同。
“你将来会明白的。”叶太后道,“对姑爷好一些,他也会对你好一些。这笔钱我会想办法填上,不会动税法。”
姬灵皱眉道:“从叶家出钱,叶家恐怕不会同意。”
从前一百万两白银出三分之一,叶晟成都要念叨好几天,更何况这次的两百万。
“他们会同意的。”叶太后如此说道。
姬灵陪太后用完午膳,周樟下朝过来接她。
周樟神色和之前的每一天并无不同,看不出今日朝堂上的激烈争吵。
“灵儿说你棋下得很好,告状说你不让着她。”叶太后招呼两人坐下,又让荣嬷嬷拿出棋盘,“陪我手谈一局?”
叶太后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周安石是这么说的,但此刻对着周樟也不自称哀家了。
全是沾姬灵的光。
“求之不得。”周樟道。
长辈慈爱,让周樟执黑,先手落子。
祖母教姬灵下棋时,说棋品显人品,单看棋子路数可以看出下棋人的思想。
她倒觉得没那么玄妙,更多大概是在要求她别悔棋。
看不了一会儿就觉得,他俩棋逢对手,跟她下就是在欺负人。
荣嬷嬷站在门口道:“娘娘,叶大人来了。”
叶太后停住了下棋的动作,把指尖的白子放回棋盒中。
周樟识相地告辞,拉上姬灵。
姬灵有些遗憾,一边走一边问周樟:“如果下完的话,谁会赢呀?”
“自然是太后。”周樟道。
“你这话说的好像虚伪的客套……”
叶太后笑着看清雅端方的公子被鲜活瑰丽的姑娘拉着衣袖,周樟一直微侧着身体,回应姬灵不会停止的问句。
“让叶晟成过来见哀家。”她今日盛装,不是为了见姬灵。
荣嬷嬷有些不安,但有些话并不能跟姬灵直说,她永远忠于叶太后,只是还是担心:“姑娘执意如此吗?”
——他待我如珠似宝。
所以——
“我,应该为他替大许撑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