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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棋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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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揉了揉太阳穴道:“既然都会读书写字,送去我名下的商栈做事吧。”
商栈做事?
十四松了口气,总归不是把她们卖掉。
姬灵终于摆脱了奇怪的周家人,出了府门,马车缓缓行驶到了朱雀街的路口便停下。
另一头也行驶过来一架窄小精致的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位戴着斗笠的姑娘,上了姬灵的车。
连枝高兴极了去摘那顶斗笠:“并蒂!你终于回来了。”
并蒂脸上也笑着,但顾念着正事:“县主,我从运河南方开始往北,每一处的商栈都去了,账册和掌柜也看了,谭山那边也一切安好。”
姬灵神色轻松:“辛苦你了,这一路都黑了,回去养着吧。”
并蒂神采飞扬:“虽辛苦,但河上风光独绝,让人流连忘返。诶,姑娘您怎么梳妇人头了?”
“因为你姑娘三天前成婚了。”连枝幸灾乐祸道。
并蒂大惊失色:“我回来晚了?!我没能瞧见姑娘成婚?!”
姬灵唇角含笑听着他们打闹,撩起车帘往外头看了看,朱雀街尽头是大理寺。
几个穿着素简的中年人被官兵推搡着往外走,险些从楼梯下滚下来。
姬灵神色一顿,这几位相国寺回来那日她在换马车时见过。
棋县的流民。
她放下车帘,对着并蒂道:“待会儿写封信给离棋县最近的商栈,让他们买些米。”
“然后去棋县布施吗?”连枝问。
“不,送去离棋县最近的土匪窝。”姬灵神色平淡,“让他们管这事。”
连枝又道:“太后并不让姑娘插手此事。”
“祖母不让我管,是因为什么?”
并蒂猜测:“是怕姑娘因为婚事劳心?”
“这场婚事我从头到尾只在成婚那天出了力气。祖母不让我管,只会是因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叶家人。”
如今流民被大理寺府赶出来,说明叶晟成已经说服了上面不再纠缠此事。
朝廷不再管这事了。
她平淡地岔了话题:“还有几个读书写字的姑娘,你让人送去商栈。”
并蒂颇惊喜:“我才给姑娘写信帮忙找几个教书先生,姑娘就找到了?”
“此事一言难尽。”
商栈河道事忙,掌柜伙计的孩子总要教读书写字,就算不读书,也总要会识理,并蒂想了个法子,干脆凑一凑开了学堂,但士农工商,读书人又嫌他们铜臭味重,不愿来。
十四和十五收拾着包袱,十五忧心忡忡:“姐姐,你说商栈是个好地方吗?”
“总归是比周府好的。”十七抱着包袱站在门口。
十四也道:“既然是要会读书写字才能做的事,自然是比卖出去做洒扫丫头要好的。也比做二公子的姨娘好。”
十七道:“二公子神仙模样是神仙模样,可架不住每次见他就要抽背我学问,磕巴一句就要重背。还每句话都要嚼碎了咽进去。”
十六终于开口:“我打量着就是二公子自己不痛快,才给我们找不痛快。”
她们和二公子实在是,见面都想绕道走的关系。
吴管事从外头进来:“行了行了,别叽叽喳喳了。快跟马车走吧,商栈虽然铜臭,于你们也算好去处了。夫人说,会把你们的过去都抹了,贱籍脱籍,自此你们就没当过周府的姨娘了。”
“县主真是个好人!”
“二公子是好命!”
“十七!这种话不能在府里说。”
“出去说,出去说。嘿嘿。”
“父皇,棋县之事不再追究是什么意思?”太子一向宽厚,极少有如此气急败坏的时候,还是冲着陛下。
江福临低下头不敢再看。
皇帝老神在在:“你如此焦躁,失了太子气度。”
太子勉强压下去语气:“父皇,棋县七万人,如果不让罪魁祸首吐出这笔钱,这个冬天,他们要饿死的。那是——七万人。”
七万人,都能打一场战役。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尔貌似可惜地叹了口气:“叶侍郎主动提及叶家想送女入后宫,太后不知。”
“锦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叶家打算舍弃太后。
太子猛的怔住,又急急地道:“为何?叶家靠太后走到今日——”
皇帝眼中有很复杂的东西,太子并不能看懂,他甚至觉得那一瞬间,一直在无能为力的父皇在谋划无人知晓的东西。
“人无法对抗岁月,太后和朕皆不能,什么都不能对抗岁月。”他好像意有所指。
江福临的头低得更下,大太监的帽子彻底遮住了他的脸。
太子还是不甘:“叶家以此示好,就要弃棋县七万人于不顾吗!朝廷——”
江福临嗓音尖细,极重地打断太子:“殿下僭越了!”
太子咬着牙告退。
皇帝瞧着满桌的奏折,一半有文首辅的批注,他笑了笑:“江福临,他还是不明白朕的意思。”
江福临扑通跪下去:“陛下,您不再想想吗?总有办法的。”
“你从朕第一次过继就跟着朕,应当明白的。”
江福临哆嗦着嘴唇:“……老奴明白的。”
周樟是和同僚吃饭时,知晓自己被遣散姬妾了。
“那位状元郎真惨啊,娶了这么个母老虎!”
“这才新婚第三天,居然把后院清理干净了。”
“这等那位周二公子回府,可不得吵一架?”
“他哪里敢跟县主吵?听说周府的主母都被气哭了!”
同僚们眼观鼻鼻观心。
“哈哈。”一位同僚道,“县主对周兄很上心啊。”
“哈哈。”
“哈哈。”
“我家夫人若是有如此上心便好了,哈哈。”
周樟道:“笑不出,可以不笑。”
同僚们脸上的假笑瞬间剥离,非常同情地看着周樟。
周樟却想,原来我后院还有几个姨娘,好久没见过了。
他神色一如往常,动筷夹菜,引得旁人纷纷赞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临近傍晚归家,轻藕院内,姬灵在屋子里打算盘,她手指细长在算珠上弹拨,烛火暖黄,映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显出温柔意味。
听见动静才转头,脸上露出笑:“你回来了。”
周樟心头一软。
他坐在她身边,道:“柳氏和父亲告状,说你弄劈了她的指甲,周柏哭着去跪祠堂说是冲撞了你。”
“灵儿,你让姬妾走,黑夜里出行,于你名声无碍。”
姬灵手指从算盘上离开,轻柔地抚上周樟的脸,脸上似乎没有情绪:“夫君,你同我说这话,是责怪我遣散了后院,还是心疼我的名声?”
周樟任由她凑近,一动不动:“后者。”
“那你不必在意,我不会被冤枉的。”她起身,“我这就去劈了她的指甲。”
周樟扯着她的手腕让她坐下,有些无奈:“你一直如此莽撞的吗?”
“莽撞?”她重复,“我只是,她做初一,我做十五。”
“柳氏心眼写在脸上,父亲不会不知道。”周樟道,“他不会责怪你的。”
“那对柳氏也不算宽厚呀。”姬灵眨眼。
“小事纵容,大事管束。”周樟意味不明地勾着唇,“他不会因为柳氏得罪你的。”
“无所谓吧,我要去劈了她的指甲。”
周樟没办法,扣着县主的腰,把她抱在怀里:“这口气我给你出,嗯?”
“解释几句,委屈几句,她道个歉,便算了?”姬灵不满,“那天清凉露的事没给你说全,你来京不久应该没听过。”
“皇后流产,说是我推的她。”周樟扣着她腰的手猛的收紧。
“太后顾念我也喝了清凉露,压下此事,但坤安殿漏出了消息,别那么紧张。”姬灵笑了笑,“跋扈的名声并不是作伪,后来我在御花园遇见皇后,把她推进池子里了,我还和她说,我见她一次推一次。”
“我就是这样的人,周樟。谁也别想在我这里占便宜,我也不想要道歉。”
周樟怀疑,安阳公主怀孕时,白云小师叔给她念的故事是哪吒闹海。
怎么能这么叛逆?
周樟沉默了很久,就当姬灵以为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自己时,终于开口:“柳氏的指甲养得很仔细很长,我把它们都剪了给你好不好?”
“……也行吧。”姬灵如是道,“剪了就行,别送我了。”
笔墨来传,说周安石有要事要商议。
周樟道:“你自己睡吧,不用等我。”
姬灵笑着推他:“谁要等你。”
主屋内灯火通明,周樟一进门就听见周槐的声音。
“棋县潦倒不是一日两日的,就算放粮也只是解一时之困。等着收田税后,又要捉襟见肘。”周槐道,“二弟,如何解?”
周樟道:“棋县土质不宜种地,从前靠打磨石棋子营生,但如今百姓里头少有人下棋了。若要破此困境,只能另谋生路。”
周安石道:“何种出路?”
“棋县县令已被革职,下一任过去的是文首辅门下,只是任期三年便调离,做不出建树……”
“然后呢?”
“我今日回轻藕阁,县主哭得眼睛都肿了,说被构陷。父亲您知道,县主那样的出生,真的是委屈极了才会哭的,今早发生的事,下午便全帝京都知晓了,您看看,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周槐道:“柳夫人居然欺负弟妹,还……人先告状!”他把那个字吞回去。
周安石笑道:“你倒是很疼她,也是,知慕少艾,人之常情,你要我怎么样才肯接着往下说?”
“柳夫人的指甲既然劈了一个了,不如齐全的都短了。”
“行。你说下去。”
“官员改不了棋县的现状,那就不要靠官员。”他道,“穷乡僻壤,多草寇,让棋县壮年男子去同土匪交易,既能打磨石棋子,也能打磨别的。”
“与虎谋皮,太危险。”
周槐却道:“棋县那一片地方都穷山恶水,落草为寇都抢不到百姓头上,只能抢朝廷的。若是有办法好好地过下去,谁想要成为山寇土匪呢?”
周安石失笑:“你俩啊,抢朝廷这话也说得出口。”
周樟道:“我自清河来帝京时,被抢过。”
“你没有怎么样吧?”周槐大惊失色。
“只要求交出钱财,并不伤人。”周樟道,“我瞧着不是一时之计,让他们去抢商栈的货,商栈避免节外生枝愿意给钱,这样便可定月收取保护费。”
“你还给土匪谋出路?!”
“他们养了一山的老弱妇孺,身不由己罢了。”
周樟原本想烧山,但天色暗下去,山腰升起点点火光,万家灯火一般,还有孩子的哭声。
他只能顺便给土匪头子出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