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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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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人荒马乱,见着湿透了的周樟,和面色不虞的姬灵才平静下去。
笔墨连忙上前给周樟打伞,欲言又止,心想,自家二公子每回见了县主,怎么都跟水过不去?
姬灵被荣嬷嬷催着去沐浴更衣,又喝了一碗姜茶,她脸上往日的飞扬肆意都消失不见,葱白的指尖捧着青瓷碗,热气氤氲覆盖面孔,隐约能发现羽睫颤动:“我见到他了。”
叶太后滚动佛珠的指尖顿住。
垂下眉眼的样子和姬灵如出一辙。
白云道长在厨房里煮粥,他长须覆面,看不出年纪,厨房的屋顶破了几个窟窿,他懒得补,只是拿了水桶在下面接着水,水帘洞似的,他斜倚在灶台旁,道袍不小心被火点着了,他不紧不慢地把那截衣摆放到装满雨水的水桶里。
头也不回,嘴上道:“施主不请自来,躲躲藏藏做什么?”
换了一身青绿的清俊公子哥撑着六十四骨油纸伞,长身如玉地站在雨中,烟波浩渺,白云道长微挑了眉,倒显得他的这破道观蓬荜生辉了。
但又想,是了,媗媗嫁的应该要是这样的人。
周樟平心静气地道:“受人之托。”
白云道长哼笑一声:“你让她们俩放心,我只会远远地瞧上一眼,不会打搅。”
他能做什么呢?
五月初五,懿旨赐婚,宫中出嫁,十里红妆,官兵开道。
他无非只能远远地瞧上一眼。
连人也瞧不见的那种。
周樟开口道:“非叶太后所托。”
“某上京赶考前,拜别龙虎山,老道人托我问故人一句——”
“小师叔红尘的诺,守完了吗?”
白云道长目光一凛,猛地回头:“你是道士?”
周樟略微举高了伞,雨水从平整的伞面下滑,落在他身后。
“不是,只是恰好在龙虎山出生,老道人说某与龙虎山有缘。”
龙虎山正一派,道家分支,修行散漫,周樟七岁前未下过山。
更准确些,在他展露出极佳天赋前,没下过山。
在山上听的最多的是,如今辈分最高的老道人的小师叔,曾为一女子下山,十八年,未归。
老道人只说故人,名号白云。
周樟指腹摩挲油纸伞底部“周”的刻字,他七岁便有的疑惑,今日得解,原来那魅惑小师叔的“妖女”是安阳公主。
也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何占地广袤、巍峨庄严的相国寺旁会有一座破落道观。
是皇家允许的。
白云道长道袍一撩,随意坐下:“五月初五,我观完礼就回去了。”
他低低地呢喃:“待了这么多年了,总要看她出嫁吧。”
偶尔下山时,会去帝京城里转转,听姬灵的坏名声,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安阳也不是做不出来,白云道长只觉得世人愚昧。可那日下山,听闻嘉怡县主无羞无耻,当街选婿,说她难登大雅之堂,配不上兰芝玉树、君子端方的周家子。
白云道长拍了拍洒了水出来的水桶,发出钝钝的响声:“你与我也有缘,赠你一卦,我比那边的准。”
他下巴扬了扬,是相国寺方向。
周樟眼皮微抬:“不必。”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嘴上说是为他算卦,看白云道长眼里不加掩饰的挑剔也明白他在想什么。
卦算出来好与坏,他都会娶姬灵。
“……你比我通透。”
周樟简单告辞,纸伞旋转,溅开水珠,姿态风流。
白云看了一会儿,掏出一枚铜钱,念念叨叨:“花面,举案齐眉;字面,琴瑟和鸣——”
“若是陷入黄泥里,白头偕老。”
他随意往身后一抛,看也不看,闻到一股什么味道,猛地跳起来:“粥糊了!”
姬灵托着下巴,撩着车帘,外头细密轻飘的雨被风吹在她的脸上,她也不在意。
太后要搜无人居住的西南厢房,太子不许,闹得两边都不痛快,原本打算在相国寺住上一晚,如今也作罢,冒着雨也要回去。
连枝有些担心地看向姬灵:“县主,您没事吧?”
“……”姬灵目光从外头转回来,“我只是在想,怎么有人如何撩拨都不为所动呢?”
她见过周樟欲气勃发的模样,那时不像只猫了,像是独行林间的老虎,目光灼灼的,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让人腿软。
但今日连亲吻都是浅薄的碰一下。
“连枝还以为您在为驸马爷难过。”
“别叫他驸马。”姬灵眉眼压下来,“他不配。”
连枝知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噤声。
“这世上我讨厌的人很多,比起那些沾沾自喜、自命清高的蠢货,我更讨厌端不起放不下,狠不下心却又自以为道心稳固的家伙。”
这前面听不出在骂谁,后面就差指名道姓。
白云道长娶了公主却又后悔,孤身在相国寺附近开辟道观修身修心,都是安阳前往白云道观看他。
安阳抱着年幼的姬灵说:“他只是不喜皇家纷争。”
不喜到什么程度呢?
安阳公主难产而亡,他从山上下来时,尸体都冷透了。
马车突然停住,姬灵的车架靠后,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让连枝去问问。
这春雨细密,打湿发丝衣衫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能把山石冲下来挡住去路?
“贵人!救救我们吧!”
“好心的贵人!有冤啊!”
“……”
叶太后皱了皱眉:“是流民吗?”
荣嬷嬷道:“太子已经让人去问话了。”
拦住车架最前头的是十来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中老年人。
他们看起来污浊肮脏,身上的衣服甚至只到小腿就破烂,被雨打湿后,在雨中瑟瑟发抖。
谢贵妃打量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拉上车帘:“祈福归途遭遇流民,不太吉利。”
缀着金玉铃铛的四方马车,带刀侍卫亮出刀背,围着胆怯可怜的十几个人,凶神恶煞一般。
太子连声呵斥:“把刀收起来!”
他走进雨中,身后的太监连忙打开伞支在他的头顶,他站在为首的看起来最高大的流民面前,语气温和地问:“有何冤情要报?”
哪怕是他们中最高大的中年人,在器宇轩昂的太子面前都瘦小的可怜。
中年人搓了搓手:“我们来自,来自棋县,棋县……”
姬灵听了连枝的话后,把帘子放下来:“棋县年前饥荒,国库已经拨款下去,如今已经放完了所有款项,也未有官员上报灾情未过。”
“大许风调雨顺了这些年,就算是天灾也多是牵连不广的,不会动摇国本。”
连枝道:“太后说,姑娘不要管这件事了,您婚事将近,这事儿交给太子去头疼。”
姬灵笑了笑:“能有什么其他可能呢?无非是棋县的官员和官员后面的人瓜分了这一笔款项,连点应付灾民的都没留下,这才不远千里地赶来告状。”
少女神色平淡,嘴角勾笑:“这笔钱国库出不了第二次,就得看太子有没有本事让吞下钱的人吐出来了。”
太子仁厚,不忍这些风尘仆仆的流民风吹雨淋,让后边空出些马车让给流民。
嘉怡县主同太后共乘,她刚要开口,就听太后道:“灵儿,与你无关。”
她目光困惑了一瞬,随后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