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遍应愁嫁》望断虞生

6、神秘的莫先生 低沉地笑了

　　皇帝子息单薄，人到中年，膝下也只得三个皇子与一位公主，于是慧贵妃肚子里怀的那一胎得到了所有人的悉心爱护。

　　太子被软禁了，听闻是太子妃有意暗害慧贵妃腹中皇嗣，太子也跟着倒霉。

　　很快到了夏天，天慢慢热起来了，这中间孙家又来催了几次早日完婚，我一味拖延着，看得上上下下都急眼，爹责怪我拿乔，三哥问我有什么苦衷，我当然是有苦衷，但是我的计划不能对三哥说，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正愁怎么捱过去的时候，机会恰巧来了。宫里传下话来，三姐害喜害得重，皇上特许家中女眷前去探望并陪侍。

　　三姐的娘早几年已过世，若蘅在三姐未出阁前就和她三天两头看不对眼这会儿就更不要说入宫探望了，最后决定由爹的一个姨娘和我一块儿入宫去探望慧贵妃。

　　怎么马车辚辚地入宫，怎么隆重地受人热情迎接，又怎么受了皇上特赐下来的赏赐，都不说了。最后由宫女引领着，在一座明亮宽敞的宫殿里见到了我隔七八年没见的三姐。

　　她进宫的时候我才九岁，那时候三姐很漂亮，一双大眼睛明眸善睐，笑起来婉转动人。她喜欢抱着我，安安静静什么也不说，坐在天井里看星星。她嫁进宫的时候，大姐已经入宫封嫔，她是步了大姐的后尘，她那时候衣装光鲜阖府拜倒在她脚下——她从此是天家的人了。但是三姐没笑，走了。

　　熬来熬去算熬出了头，进宫八年终于怀了身孕。但是三姐也不是从前的三姐了。更成熟也更沧桑，从前明媚爱笑的眼睛是看不见了，她窝在贵妃榻上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看上去就看见肚子上凸出来的一个鼓鼓的球。

　　“请娘娘吉安。”宋姨娘拉着我在她跟前拜下去，三姐凝视宋姨娘，显然想不起来是谁，搞得宋姨娘很尴尬，不过爹的姨太太那么多，再说三姐才见过宋姨娘几面？我说，“三姐，我跟宋姨娘来看你。”三姐才有点印象地瞟了宋姨娘一眼，笑看着我说，“松儿也长这么大了，倒比小时候漂亮。”

　　扭脸对旁边站着的宫女道，“去请贤妃没有？”贤妃是我大姐。

　　“唔，不知娘娘要请，奴婢这就去。”

　　“家人来探望，本宫的亲姐姐怎么能不来呢，”三姐脸上浮着淡笑，额上汗迭着汗，招呼我过去。

　　聊了些家常，我渐渐想起了小时候抱着我的三姐，像娘一样抱着我的三姐，越发觉得她可亲，慢慢熟络起来，我便跟她抱怨起若蘅来，“我是再也不要见她了，她出口伤人还把我跟三哥说得那么不堪。”“她从小刻薄。”三姐一面品评，一面上上下下打量我，从手上褪下了一个碧玉的镯子，微笑着一挣，那镯子顺着我的手滑到我手腕上，三姐笑盈盈道，“孙家的少爷有没有和你定亲了？”

　　三姐都知道了，这下子势成骑虎，我必须嫁给孙驭尧了？想来想去心中一阵烦躁——天怎么这么热？热得我心慌气短，胸口直翻腾。

　　“松儿，松儿，什么地方不舒服？”三姐的脸看在我眼里很模糊，我强压一阵恶心，“我没……”听旁边宋姨娘“哎哟”地叫了一声，我已实在是忍不住俯下身子阵阵作呕，胃里翻滚得厉害，逼得我泪花直涌。瞥见三姐眼里有些惊慌的样子，然后三姐低低吩咐宫女，“快把御医叫来给我妹子瞧瞧。”

　　“松儿，”三姐坐立不安半天，拉着我的手神色严峻，“你……你有没有……”我正一脸莫名，她终于全盘问了出来，“你年纪还小有时候难免的，你与孙家少爷在一起可是发乎情止乎礼？”“啊？”这文绉绉的一句我先是没听懂，反应过来便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我的肚子，顿时满面通红，低叫一声，跺着脚说，“我才没有呢！”

　　三姐凝神思索，安慰道，“那就没事，也许是中暑了，一会儿让御医来瞧瞧。”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中暑了也不至于这样，在外面好好的，一进来就呕吐不止。

　　三姐身边的丫头手忙脚乱给我端茶倒水拍背顺气，我喝了口绿豆汤勉强好些，坐在三姐旁边面色苍白气喘吁吁，这样子精神还不如三姐这孕妇呢。

　　一串零乱脚步声，有人问说，“娘娘身子又有何处不适？”宫女答道，“娘娘今日还好，是我们娘娘家里妹子来探望，忽而不舒服了。”“妹子？”那人仿佛疑惑了一下，便由宫女引着现身在我们面前了——

　　通身的黑袍子，打扮一点也不像御医，就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来了，一条腿有点跛。

　　好像他乡遇故知一样，我什么难受全忘了，惊喜地叫着“莫先生！”便扑过去，一把拽住了莫子如的胳膊。在这里看见莫先生是这么亲切，我当时并没有深究莫子如怎么会在这儿，就叽叽喳喳茶壶倒水一样说个没完，分别不过数月，我把累积的好多话一直说呀说的，“莫先生还记不记得我？有一次在街上仿佛瞧见您坐在轿子里头，我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您却装作不认识我！我还在练习抚琴，让三哥听，三哥也说我大有长进……”

　　莫子如只是侧耳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我是个没话找话搭讪的路人，我有点讪讪的，又有点恼。

　　三姐打断我，含着歉意道，“先生，我这妹妹有时候比常人活泼些，也不大懂礼数。”

　　“无妨。”这时候呢，我又分明看见莫子如嘴边的一缕淡淡笑意，转脸对我说，“小徒儿，你何处不适？”

　　我知道他又“认得”我了，便高兴起来。

　　三姐见我这样，替我说了刚才的蹊跷。莫子如想了想，领我去点着薄荷香的抱厦中，替我把脉。我如从前一样，一手支下巴，一面看着莫子如的侧脸，“莫先生！你怎么又成了御医呢？”谁想莫先生不理我问话，只是轻声问我，“方才怎么不舒服了？”我便一五一十道来，“天气太热，姐姐把我牵过去，又突然说到孙驭尧的事情，我心里一阵烦闷，就不知道怎么直发呕。”

　　莫先生好像看透一切红尘那般睿智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就像寺庙里高高在上的菩萨，只要对他说，他什么都能懂那样宽厚温和的眼睛。

　　他点头问我，“原来让你又丢不掉又恨得咬牙切齿的是孙家二少孙驭尧？”

　　“我才没有丢不掉。先生你不知道，四年前，他故意玩弄我，看我闹笑话看我出丑玩弄我于股掌之上，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我虽然不好看，但是也有自尊呀，而且……而且我三哥揍了他一顿，他居然大言不惭地承认，‘我就是玩弄了她，如何？’这还不算，他恨我三哥当人面打了他害他没面子，他就不让我三哥和孙萍妮成亲。”

　　“你要怎么办呢？”

　　“我……”我深吸一口气，“他怎么对我的，我要怎么还给他。我要让他爱上我，再狠狠把他给踢开！”

　　莫子如低沉地笑了笑，他确实比我大十多岁，于是看我的眼神越发像看着小孩子，“那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京里所有人都知道，孙家少爷喜欢裴松儿。”

　　“不，没有，那是假的，他是骗人的，他还在利用我！”我恨声说，“因为我爹和我姐姐的关系，他非要跟裴家联姻，才作出这么些假象来。我必须确认他是真爱上了我，我才能把他踢开让他狠狠地伤心。”

　　莫子如的神色里有种同情和悲悯，我惊讶地问，“先生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莫先生长长叹气说，“你不听我的劝，我劝你别恨任何人，你还是恨了他，最后伤别人没有伤到，却害自己千疮百孔。”我怔怔不语，莫先生给我掖了被子，“我有事情禀报皇上和娘娘，你好生歇歇，不是什么大毛病。”

　　等我醒来，没想到已发生了一场剧变，什么东西都好像天翻地覆了，最大的变故莫过于大姐贤妃被杖责二十投入冷宫。

　　原来我莫名呕吐是因为在三姐身边燃香里放了轻微致人不适的药物，这也是为什么三姐会日日害喜那么严重，长此以往下去三姐必然神衰气弱胎儿也就留不住了。据莫先生说的，那药量很轻，而且那些宫人又长期在室内便能够适应。我那时正心绪不宁，便很容易恶心欲吐了。

　　皇上听说之后自然大为震怒，下命彻查，不一会儿我大姐贤妃身边就有宫女出来自首，说是贤妃因妒成恨，指使她下的药，连同之前的一次加害实际上也是贤妃所为，而并非太子妃。

　　此后情形逆转，太子解除了软禁，而贤妃则被投入冷宫。

　　我心有不解，“三姐，真是大姐干的么，亲姐妹，再怎么她也不用这么害你啊。”

　　“我知道不是她干的，她与我不和却不会害我的。”三姐恍惚笑笑，“只是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要我腹中子嗣，又不愿裴家势力太大，只好拿大姐作了牺牲品。一来，杀鸡儆猴，我肚子里的孩子再不敢有人加害；二来，也灭灭咱们家风头；三来，太子爷也‘无辜’了，一箭三雕，皇上英明。”

　　我听来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寒，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皇宫真是要多可怕有多可怕的地方。三姐求了恩典让我在她身边多陪伴几日，皇帝对“受了惊吓”的慧贵妃，当然是有求必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