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彼时涉世未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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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上给姐姐诊脉以后，莫子如道，“娘娘脉息渐趋平稳，臣的差事便也了了，这便向皇上禀告。”姐姐原半闭的眼蓦地睁开了，流露一丝惊诧，“先生要走？”“娘娘放心，自臣之后，接手的是太医院的杜太医，必能保娘娘母子平安。”
姐姐听了这话，虽然挽留之情溢于言表，最终还是目含遗憾，曼声说道，“先生的品性本宫亦了解一二，强留不得。近些日子为调理本宫的身子着实费心不少，本宫要送先生一份大礼……”慢慢直起身来，招呼过身旁侍女，莫子如开口说了句“娘娘不必，这是臣应尽的本分，”话未说完，被姐姐摇头阻住了，打开侍女手上捧着的镶嵌了宝石的首饰盒，甫一打开，里面金光作闪，五光十色，我不由瞠目结舌地惊叹起来。
“不瞒先生，这些首饰无一不价值连城，先生可随意挑拣一二，本宫双手奉上。”姐姐仪态端方。
我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便笑出声来，向姐姐道，“莫先生哪是爱财之人！”谁都没理我。
姐姐坚持，莫子如果真便“随意”握了一样色泽清澄的玉佩在手中，道歉之后便拄着拐杖走了。
等莫子如走了，三姐这才扭脸看我，肃着脸带一点深意，“你了解莫子如多少？”
我偏着脑袋想了想，我了解先生多少呢？想了半天，我知道的三姐早就知道，实在乏善可陈。沮丧地摇摇头，我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三姐一面看着窗外，一面摇头嗤笑，“莫子如不爱财？那京中有谁爱财呢，或许你说的也对，满朝首富的莫子如产业富可敌国，区区一点首饰怎么能让他上心。”
首富，富可敌国……我震惊大骇，莫先生竟然那么高深莫测？那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去吧，”姐姐突兀冒出这样一句。“嗯？”“去替我送送莫先生，你与他有师徒之分，难道不愿意去送送他么？日后……还仰仗他许多呢……”到最后那一句，变得声音很低，很低，也不知道她说的是我“仰仗”还是她“仰仗”。总觉得今天三姐态度怪怪的，不过反正涉及宫廷的事情我想破了脑壳往往也想不明白，便应声追出去，好在，莫先生的背影就在前面，还没有走远。
我跑了两步，心中一动，不如……和莫先生玩闹一番？这样抿嘴笑了出来，放轻脚步，偷偷跟在莫先生的后面，打算伺机喊一声，再跳出来吓他一吓——像从前我对三哥那样。
这条林荫道上没有什么人，只偶尔三两个宫女走过，我在后面看莫先生一手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着，从我这里看，有点步履蹒跚的样子，想想还是算了，因为莫先生腿脚不便。正要现身，却不料莫子如的前方一块大石横陈，那拐杖向前一绊便已飞出去，莫先生自己没了依仗，也身形一晃，便歪斜着身子跌下去。我失声惊呼，又赶紧又手捂着嘴巴，飞速地想着莫先生定然不愿让我瞧见他现在这般的狼狈，当即一闪身藏进了树丛里，观望着。
两名宫女恰好路过，好像是要伸手扶他起来，没想到莫子如难得的面露不耐，挥动双手交谈几句，那伸出了手的宫女好像觉得自取其辱，窘得直要哭，还是客客气气行个礼拽着同伴跑走了，路过我这里，我藏在树丛中听得真切，她同伴说，“暮娟，你看你多管闲事，谁承你的情？”先前那人嘟哝着埋怨，“那人脾气好古怪，若非瞧他生得面目俊朗，我何必讨这个没趣？”
呀，原来是瞧中了先生的“面目俊朗”，我勾勒出莫子如的面孔，想想她说的也贴切，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便被发现了，前面莫子如已看了过来，我讪讪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又讪讪地走出来，讪讪地对莫先生抱歉地笑笑。
莫先生展开一袭白袍坐在地下，人来人往仿佛也不觉得在宫里这么着很不妥似的，看我走过来，不说话。我咕哝了一句，“先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补道，“姐姐叫我来送你。”莫子如点过了头，我问家里爹好不好，莫子如说好；我又问三哥好不好，莫子如说很好；我再问芳尘、绫波她们好不好，莫子如也都说好。
所有人都问遍了，我不知该说什么，莫先生仍坐在那儿仰头含着一丝深沉的笑意看着我，仍似沉默的长者。他终于开口，“十小姐可愿将那手杖递与我？”
我“啊！”地一声，急急递过去，又解释了半天，“您不甚跌倒的时候我便想去扶您起来，怕你不高兴；刚才也想搀您起来，怕您拒绝……”
莫子如一手按在了我肩膀上，另一只手循着手杖站住，毕竟是个高大结实的男子，那压在我身上的手按得我生疼，我是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叫。
待他松开了手站稳，我想起三姐所谓“富可敌国”那些话，觉得好奇，一会儿抬头看一下莫先生，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再抬头看一下，如此往复。莫子如当然也发现，却说了不相干的话，“十小姐问府里每一个人是否安好，自己却仿佛并不大好。”
“我？我有什么地方不好？”我惊讶问他，莫先生说，“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神色恹恹，有事情不如意吧？”“莫先生果然是名医，光‘望闻问切’中一个‘望’便断出来了。先生，我快闷死了！”我哀叹着诉苦，“这些宫女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姑娘，平日伺候的是贵妃娘娘，开头因为我是娘娘的娘家姊妹所以对我还有三分笑脸，可到后来便不太乐意了，三姐一不在，她们便对我不冷不热，先还想不通，可我有回听绫儿背后嘀咕说，‘娘娘的妹子也毕竟不是娘娘，倒把我们指使地团团转！’这不是说我么，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真不好过！”
我可怜兮兮瞅了莫先生一眼，“在宫里和谁都非亲非故的，又不能告诉三姐让她为难，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先生不待我说完，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摸出一个绣工极美的荷包，递到我手里，沉甸甸的。我狐疑着打开来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赶紧吓得连连摆手又塞回去。
莫子如微微有一点笑意，和善地看着我，“十小姐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一点儿银子却吓得脸色发白。”停了一会儿，将那荷包重往我手里递来，并将我的手握作拳头，“又不是给你，这些银子是为保你一个平安。将这些银两散给那些婢子们，她们定然对你笑脸相迎。”
我失笑，半信半疑，不过也只好试试。“但是，无功不受禄，平白拿您的银子我怎么安心？”
莫子如好像绕过我，看着我头顶后方某一点似的，我疑惑地回头，后面分明是空空如也呀！正想着，脑后一空，满头乌黑的青丝瞬间如瀑散下来，再回头，莫子如手里正拿着从我头上抽出的发钗……
我半恼地说道，“先生怎么像孩童似的恶作剧来？”“不是平白拿着先生的银子于心不安么，这发钗很好，算我拿银子买的。”先生嘴角噙着笑意，我果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后来才知道，那桃木发钗不过是值一二两银子而已，真可笑当时不谙世事的天真。
临了，莫先生说，“在宫里若再遇着不便，可去御膳房找冯戚，他自会传话给我。”我调笑了一句，“先生真神通广大。”
回去的时候，背后猛被人拍一下，我笑着回头说，“先生还不走么？”我愣住，在我背后是个红衣少女，奇在她有蓝眼睛，深蓝深蓝的眼睛，雪白细腻的皮肤，褐色的头发，我吓了一跳，脱口便喊，“色目人！”小时候三哥带我逛街，看过这样相似的面目，三哥说是西域或是邻国来做生意的商人，因其目有异色，喊他们“色目人”。
这一喊完，那少女脸色突变，好像是十分惊怒生气的模样，这样子更吓人，那蓝眼睛眼色变得更深了，但是她又很快忍住，死咬住红红的下嘴唇，挑衅意味地偏头看着我，“就是你——呀？”官话竟说得标准。
什么“就是我”？我一头雾水，她把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不见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让人念念不忘？”呀？我敷衍道，“姑娘过奖，我没什么地方让人念念不忘，再会。”
说完撒丫子不顾仪态狂奔起来，她不追来，只在后面大嚷大叫，“我记得你了，以后去找你！”
糟，我怎么惹上这个奇怪的少女？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昭淑殿，因平日习惯了的，我人还没进门，便嚷着说，“姐姐，可吓死我了，宫里有个红衣少女是色目人！”
一脚迈进去，我一愣，只见人人表情怪异，三姐更是又尴尬又惭愧的样，只因她身畔坐着个明黄色衣服的中年男人，我未仔细看便明白了，或许一时紧张，我糊涂地行礼说，“皇帝姐夫好！”丫头中谁先起的头撑不住耸了肩膀“扑哧”笑了，我当下尴尬地脸颊发烫，这下子三姐是看不过去了，忙面色苍白地站起身，战战兢兢给皇上赔罪，“皇上，我这妹妹……”好在皇上还宽仁，摆摆手并不在意，只听其声如洪钟，“瑟梨塔生平最恨旁人说她的身世，她竟没拿你如何可见你们也是投缘的。”
瑟梨塔？见我这样迷惑的表情，三姐微微嗔说，“松儿，你竟对婉公主不敬。”陡得想起来，早就听人说过，当朝唯一被皇帝捧在手心上掌上明珠的婉珠公主，其生母是个西域进献的舞女……
原来她是公主！这下好了，我心中忐忑起来，得罪了个公主，往后能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彼时涉世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