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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于变成闹剧 孙驭尧和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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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宴果然热闹非凡,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齐聚一堂,胖有胖的丰腴圆润,瘦有瘦的玲珑有致,总之都是美的。
男宾女眷隔了道帘子,女子可一清二楚看清外面男子们,男子却只能隔帘将女眷看个隐约,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
七姐若蘅那把温和甜美的声音柔柔想起,目光安娴含笑,“妹妹,想什么呢?到你抚琴了呢。”
此言一出,无数女眷便齐声低笑出来,不言而喻地看向了帘子对面,齐刷刷地落在同一人身上——
他就在帘子那面,四年的戍边生涯果然历练地更成熟了,瘦了高了皮肤经年累月地晒着变黑了些。褪去往日嬉笑的神色,如今眉宇也添了庄重。可性情未变,挑眉看帘子里头,手上执了酒杯,轻摇,慢晃。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可所有人都没有忘记四年前闹的满城风雨的一场闹剧,谁都记得裴家松儿倒追孙少爷又被人家一脚踢开的大笑话。他们都记得,我,怎么会忘?
我款步走到帘子后头正中间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天了。我抬腕,不甚美的手腕轻盈落在了琴弦上,脑海中是莫先生教我的姿态,全神贯注,拨动每一根琴弦,女眷们是安静的,因为裴松儿也会抚琴像模像样大大出乎意料,但男宾们又不知是谁在帘后,便不觉惊奇,谈笑依然。
我努力摒除外在干扰,一心一意地弹,但是,人们的议论声就在我耳边,晃来晃去——
“驭尧,北边的日子可不好过。没有美酒佳人,连裴松儿那样姿色的都找不到了吧?”旁人戏谑地问。
他淡然转着手中酒杯,微笑着不置可否,“还好。”
我手下一抖,已弹错一处。
“几时办婚事哪,拖来拖去你谁都看不上眼,谁惯得你这样挑剔?”
又有人凑热闹,说,“你只怕呀一般女子是看不上了,恰好亦有一名奇姝也是谁都瞧不上眼的,你和她凑作堆算了,哈哈哈!”有上文,就有下文,杂七杂八问谁呀谁呀,原先那人拉长了声音揭晓,“你们猜不出?不就是裴家七姐儿裴若蘅么?”
男宾、女眷刹那间大笑出来,这边女眷个个帕子掩住了嘴,嗤嗤发笑,若蘅粉面微红,娇声低嗔,“做什么拿我做笑料?”
“咦,我们好心替你说媒,你还怪我们哪?”
我心头大震,孙驭尧和裴若蘅,很好很好,一对璧人,郎才女貌。琴由心生,我手底下疯狂地在琴弦上舞动,掀起轩然大波,波涛翻滚,浪迭着浪。
“驭尧你女儿都两岁了,还不娶妻,孩子以后便没娘了。”年纪略长些的如是劝慰。
啊,原来都当爹了——两岁的女儿,已两岁了!
我坐在这里干什么,干什么的?!
“蹦!”情绪愤怒而激荡,琴弦在我手底被挑断。
很好,今天真是彻底的一场闹剧。
我咬着下唇,愤然起身,甩手离座;一人硬生生从背后把我拽了回去,“松儿?”我背对着他,他急切切问着,我不答。
四周静极,静极,女眷个个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看好戏的笑意中又带点捉摸不透的刺激。
孙驭尧一把扯过了我肩膀,我面对他,凄凄切切。现在,孙驭尧真真切切在我面前了,我们两相凝望着,他真看到了我站在他面前,反而愕然愣住。
我待站了一站,立刻从桌边拾起掉落的面纱,掀开帘子,七弯八绕夺路而逃。
身后一阵男女交杂的惊呼,孙驭尧横冲直撞追出来。
我怎么也跑不过他,撞翻了大街上数个水果蔬菜摊子,当街惊了两匹马,险些从我头上踏过,我惊叫一声,随即听一个声音疾呼一声“松儿!”继而被一个胳膊一扯然后就地滚到了一边,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路人纷纷侧目,一定以为男主角多么深情款款,冒死相救。
我喘息不定,站起来,干脆不挣扎,安安静静被他箍在胸前,这么近,从前都没有过这么近!
身子后仰,钿盒恰好从我怀中掉出来,他一面不松开我,一面弯下身子去捡,那钿盒,原是我十三岁时他送给我的。他果然有些感慨,看了看我紧张局促的眼睛,低低问道,“是‘惟将旧物表深情’,还是‘还君明珠双泪垂’?”
我不语,他轻叹一声,带着粗茧的手牵了我的手,“松儿变了好多。”
当然会变,不然,我还是十四岁的少女任他捏方捏扁肆意耍弄?
我想起了我心中原定的计划,下了决心。垂下眼帘,双肩耸动,一行眼泪终于从眼角挤出来,渐渐在孙驭尧怀中轻轻颤抖着。
孙驭尧身子只僵了一僵,便把我纳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胸腔里的声音在我耳边震动,“变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不过还是觉得原来傻傻的爱说爱笑的,只知跟在我后面痴缠的松儿好。”
“呀,原来你喜欢那样的,”我抬头,泪水犹凝,“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苦练琴艺,努力作贤良淑德像姐姐那样的淑女,你当初看不上我,不是因为我太傻、不漂亮、不温柔、不淑女么?”我佯作不懂。
抚着我头顶那只手很温柔,“嗯,可是在外面待了四年,她们都不像你。
“你成天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那时不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了才觉得裴家那松儿小姐最是可爱。
“我亦是怕耽误你。或许我一辈子都不能回来,总不能让你等我,等到满头白发还望眼欲穿吧?只有让你灰心,只有让你再不对我存着念头。却没想到你执着不改,等我这么多年。”孙驭尧歉然地笑。
“松儿,我补偿你吧。”孙驭尧看着我,好像真深情款款一样。
我敛去了目光,手里缴着帕子,心里思绪纷飞:我绝对不会再信他,除非我真是傻的!
我记得四年以前那天我是一路哭着回家的,然后三哥又把我领出来,生硬擦掉我脸上糊糊答答的眼泪,“别哭了,为那样负心人有什么好哭的?”一拳一拳挥向孙驭尧,孙驭尧刚要爬起来,一个拳头便又落下去。孙驭尧是从小习武的,被三哥揍了个血流满面,可想而知三哥是使了多大力气,下了多大狠手。
我还记得孙驭尧一边抹口角边的血迹,一边盯着三哥,恨恨道,“你打我,裴爽之你打我?我什么时候对她允过承诺,我哪里负她了?”他看着三哥,冷笑说,“就算是我玩弄了一场,我本就游戏人生,你不是知道?”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四年前早就让我心冷如铁石了。
如果我是孙驭尧,当年那么恨,那么被人狠揍泄愤,现在还会这样么?我懂了,只怕孙驭尧也是和我一样,真正玩弄我一场好报了当年三哥那顿痛打他的耻辱。
既然都是报复……就看谁演得更像,谁更能把谁攥在手心里吧。
“补偿我?”我低语反问,红着脸像小媳妇似的攀着他衣角,“你连孩子都有了……”
孙驭尧微愣,大笑了一阵,直到我恼怒地瞪着他,他才忍了,“怪不得女人都是爱争风吃醋的,你长大了,松儿!”他过来拧我的脸,我边跑边躲,在车水马龙里穿梭,他一只手兜过我,故作不悦,嗔一句,“调皮!”
慢慢安静下来,他把我搁在原地,让我在那儿等他,然后他自己穿过了一辆辆马车,到对街去买了支糖葫芦。那是我从前很爱吃的。
我眯着笑眼盈盈对他道谢,咬了一口糖葫芦,味道太酸,那小贩肯定是不舍得放糖稀。“不过,你怎么知道在帘子里抚琴的是我?”我还真觉得奇怪,他听琴声能把我认出来么?
孙驭尧自得地笑,“逢人说到我的名字,又或是我说话时,你那琴音便颤抖地厉害。听得人说要我娶裴若蘅,那琴声激动地直直把《潇湘水云》奏成了群魔乱舞。他们说我有了女儿,便能气得绷断琴弦。这么在意我,怕只有你。”
我闻言心惊,还没有作出反应,就见一辆马车从我面前驶过,风揭开帘子,我看清那男人侧面——低头,专心致志,神情全神贯注……
刹那以后,我已对着那疾驰而过的马车放声大喊,“先生!莫先生!”马车一刻不停地跑走了,尘土飞扬。
我确信那真的是莫子如,可他为什么却不理我呢?我脸上的激动慢慢冷却下来,变成一股冰冰凉凉的失望。
一回头,孙驭尧探究地看着我,我牵强笑一笑,“一位故人。”
孙驭尧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的琴是跟他学得?”
我错愕,他竟然能料事如神?孙驭尧拍拍我肩膀,“你弹琴时微微偏头蹙眉全神贯注的神情与莫子如一般无二。只是,莫子如十年前便说过他此生再不收徒。”
我没有问为什么。莫子如确也没有收我为徒的意思,除了临别那一句近乎玩笑的“小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