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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装也要装出来 莫子如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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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长长叹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拿手指头戳我额头,“这么多年,你这傻劲还是没改掉!”
我向他满怀歉意地一笑,“三哥知道。”
三哥走了——其实三哥并不知道。
我固然很喜欢驭尧,但那是从前。
他践踏我没有关系,他怎么挖苦讽刺嘲笑我也没有关系,他一走了之抛弃我,我甚至甘愿继续傻傻作盼着他归来的思妇。但,他凭什么拆散我三哥的大好姻缘呢?那时候三哥是那么喜欢孙家小妹妹萍妮,三哥待旁人的性格是凉薄的,但对那孙家小妹笑容有点温暖,有点宠溺,有点欣悦。萍妮也喜欢三哥,他们本来是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而孙驭尧以萍妮兄长的名义棒打鸳鸯,将萍妮嫁给了一个王爷,萍妮婚后并不快乐,难产死了。
我哥哥就快乐吗?三哥好一阵子愁眉不展,从此不爱见女人,对女人越发冷淡,再也不提婚事。
我恨孙驭尧,他拆散我三哥的姻缘,让三哥不幸福的人我是不能饶过的。他多年前怎么玩弄于我的,现在我要怎么还给他。我勾出一抹笑意来,眼睛却是湿的。狠狠擦掉了眼泪,我想了一个晚上,才有些眉目出来。
他喜欢贤良淑德,喜欢端庄温文,喜欢才貌双全……我就是装,也要装出来。
想着去探望下七姐打探口风,还没有走到语蘅轩,先被一个青衣男人拦住了,只一下就很快松开手,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上有股仙风道骨的飘逸感觉,一条腿微跛不过不影响通身气质,我愣了一愣。
他却说,“小姐,芙梦楼往何处去?”
哇……芙梦楼!这男人来找我的?来找我的?
我半天讷讷,“嗯……你确定,确定是芙梦楼,不是语蘅轩?语蘅轩里的七小姐才是大美女,芙梦楼的松儿小姐丑的跟鸭子一样,先生有耳闻吧?”我觉得我现在指手画脚叽叽喳喳的样子才像鸭子!
那男人沉静脸上也微微有了笑意,“十小姐何必妄自菲薄。”耶?我还没自报家门,他就知道我是十小姐。
声音是沙哑的,眼神是忧郁的,气质是飘逸的。不过,他来找我干什么?
他淡淡瞥我一眼,目光投向远处,“我和琴圣有个约定,必在半月内教你习得抚琴。”
“情,情圣?”我简直要当他面喷笑出来。
“你三哥。裴家三少裴爽之是远近闻名的琴圣。”也是淡淡的语气,我们一面向芙梦楼走了,一面交谈。
我过了会儿反应过来,此“琴圣”非彼“情圣”,不然我那凉薄的三哥他还情圣?
唉,三哥待我真好,群芳宴人人都要表现自身特长,三哥是不想让我出丑。
“可是……”我不解问道,“我知道三哥琴真是弹得很好啊,可他自己会,为什么不自己教我呢?”
拄拐杖走在前面的男子回头看我,目光闪烁光采,“抚琴时必得心意流露,他有不愿被你洞悉的事,否则也不必央我来教你。”
先生姓莫,除此之外就不晓得了。晚上三哥来探望我,随意地在我贵妃榻上一歪,问,“莫子如来过了吧,怎么样?”
我嘻嘻地看着三哥直笑,笑得他浑身发毛了,我扯着三哥袖子摇来摇去,“三哥你是‘琴圣’啊?这么厉害!不过三哥有什么心意是不便在我面前流露的,什么事还须防着我?”三哥在我手下的手臂慢慢变僵,他倏忽站起来,脸色微沉。
我瘪瘪嘴,不敢在老虎嘴里拔牙,赶紧拍马屁恭维,“我三哥最厉害了,三哥允文允武琴弹得那么好,还认得一堆奇人异士,比如像莫先生这样的……哎!”
三哥眉头一蹙,有些慌张,“你知道子如的来历了?”
“啊?什么来历?那莫先生还是个有来头的?!”我满眼不解,而三哥渐渐松懈神情,我“哎”地一声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莫先生很特别?他的眼睛很,很忧郁,好像是无限怀念一个人。”
“人家的私事你也要管。”三哥点点我额头,笑。下一句说的驴头不对马嘴,“不然我也不会放心他来教你。”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三哥又问我学的如何了,我愁眉不展大声哀叹,指着房间里一片狼藉当中混着的那架歪歪倒倒的琴,“这抚琴真要了我的命了,手忙脚乱,手指甲差点弹出去刮花了莫先生的脸!用力过猛手又直接从琴弦上飞出去打到莫先生脖子!天生不是当大家闺秀的料,我怕还没到半个月先把莫先生气吐血。”
绫波和芳尘这两人已在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绫波牙尖嘴利,“少爷可没听见我们小姐大放‘悲音’!”三哥揉着额角,也双肩耸动。
“你们全笑话我!”我气呼呼追着绫波作势要打,“站住站住,不饶你这张伶俐的嘴。”一个追一个躲,直跑的东倒西歪气喘吁吁,头发乱了,力气没了,面色潮红地脚下不稳,我无意地偏头,有些错愕:三哥注目于我微笑的神情很像以前看着一个人——萍妮?
我浑身凛凛冽冽一抖,再看才发觉是我眼花了,三哥微笑如常,那么没心没肺。
莫先生是个好老师,我在他悉心调教下竟也认得了宫商角徵羽,会基本的手法,能弹奏几支简单的曲子,可算进步飞速。
莫先生抚琴无论哪一首无一例外地沧桑沉郁,他抚,我听。支着下巴一边看着,半晌竟然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何故突生感慨?”一曲已毕,莫先生让我去弹。
我不说话,刚把手指放在琴弦上起势,莫先生眉头先皱了起来,捉住我的手指,吩咐绫波,“递把剪子来。”
莫子如捉着我的手,心无旁骛地将我每个指头上残缺不全的指甲修剪成半圆弧形,留短短一截。烛光照下莫先生半低着头的侧影,而这么好看的莫先生,所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居然是给我剪指甲!
暴殄天物!
“先生真好看。”我一手支着下巴,头看着墙面上那侧影,发出由衷赞美。
最后一管指甲也已修剪圆滑,莫先生缓缓抬起了头,直视我。半晌,落得苦笑,指指那跛了的腿,“一个瘸子,好看什么?”
莫先生以为我故意嘲笑,在人伤口上撒盐?我急了,慌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急切地重复,“不是的不是的,莫先生,是真的很好看!和我哥哥们都不一样的那种好看,嗯,是……沧桑的好看!”莫先生被我这一顿狠夸,竟有些不自在的神色来,我猛然恍悟:这样夸个男人好看算什么?想着想着,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掉出来,莫先生只是温温和和勾了嘴角而已。
不过两日就要到群芳宴的时候了,我急于求成,耐不下性子来,分明一首《潇湘水云》已弹得极熟极熟了,又总觉得欠缺什么。我滚瓜烂熟地给莫先生弹了一遍,莫先生讶然又了然,“十小姐今日有心事吧,你的琴声这么急躁。”
我烦恼地甩手站起来垂头说,“我怕我是弹不好了。”
莫子如蔼然辞色,温和说,“不要怕,慢慢来,你资质上佳,不至如此。”
资质?我错愕地半天不能动弹。“我又蠢又笨的,谈得上什么资质?”
“谁能在十余日内便学得抚琴?”
我笑笑,“那是师父好的缘故。”
再来一次,曲调悠扬。
莫先生半晌沉吟,轻声说,“空有形却无灵,小姐阅历尚浅,想必没有毕生遗憾之事终生难忘之人。”
莫先生一席话教我醍醐灌顶,因琴声并非内心真情流露故而空洞乏味,我懂了!
闭目思量往昔,幕幕清晰如昨在我脑海中滚过,我手指却轻快地在琴弦上或挑或勾或捻,睁眼时,余音未绝,而我已对上莫先生欣慰的眼神。我亦莞尔。
“既已教得了你抚琴,那约定便了了,松儿小姐,后会有期。”莫子如拄起了拐杖。
我发懵,紧赶两步,想起十余日先生悉心教我,心底颇有不舍,“先生要走了?”
莫子如站定,“天下岂有不散的筵席,莫某不过是过客。”他停了停,劝我说,“最好是心中无恨,你恨煞了他到头来还是自己难过,数十年后自会放下。”
我怔忡,才明白他是从我琴声听到了恨意,我微笑,莫子如的好意我只有心领的份,要我不恨孙驭尧?那怎么可能!
“先生真要走吗?可是……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我泫然。
莫子如拄着拐杖的背影有瞬时的踉跄,他微笑着浅浅唤我“小徒儿”,“就此别过罢。”
我点头,亲自送先生出门,看莫先生已在暮色里渐行渐远,我掩上门,默然叹了气。
“近日仿佛越发爱叹气了。”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我吓得哇哇大叫,回头一看,房间里不燃蜡烛,三哥站在我背后,我直抹着胸口喘气,“你是鬼么,站在人背后吓人?”
“我叫子如来教你是不是错了?”
什么?我困惑看着三哥。
他又说,“我爱说爱笑的小妹妹开始终日叹气,为谁叹得?为孙驭尧,还是为莫先生呢?”他漆黑眼眸直视我眼睛,把我兜头盖脸看得滴水不漏。
我惊愕万分,一拳挥去,正落在三哥胸口,“三哥胡说八道什么哪?”
三哥紧抿着嘴巴,下颚的线条硬朗坚毅,眼睛黑黢黢的。这神色让我一下子心变得很软,我忍不住做错了事情似的,像小时候那样往三哥怀里扑去,“三哥三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