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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南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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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还未褪尽,又一封信函送进了凤栖宫。
有人临窗而坐,皙指轻捻素色笺纸,隐约有江南草木气息扑面。他眉目温和,缓缓扫过纸上字迹,随即唇角轻轻勾起。
“……江南好景连绵,怡心怡神,只是太想你。
笺短意长,拥卿如故。
夫,辰麒。”
闻倾越将这封缱绻家书仔细览了一遍又一遍,而后指腹轻摩,抚平纸上每一道折痕,却怎么也抹不平心底涟漪。
他眉目依依,将这封信妥帖放入匣中,与旧信一并拢齐,阖上匣盖。
行至廊下,见得满园新绿,春光明媚,心头又念起顾辰麒信中所道江南春景,念起那句——
“只是太想你。”
降阶步入园中,煦阳便融融落了一身,有些像那人的怀抱。
闻倾越不知想到什么,禁不住轻笑出声。
身后稍远几步随侍的两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只知凤君收到陛下的来信,不胜欣喜,却听凤君说:“最近当是好天时。”
两人总觉得其中有弦外之音,终不得其解。
正当春来好天时,一向不问朝政的凤君破天荒地登了中书令的府上。
此事避开了旁人,是微服私访。
过后,凤君便作了下江南的决定,宫人虽颇为意外,但也迅速做好了准备。
不出几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踏入浥南郡城……
到了驿馆沐浴洗尘后,闻倾越遣退旁人,独自等候,这才平定了心绪,随意打量起这屋子来。
此处敞亮,起居盥洗、书案茶几一应物事俱全,各处角落陈了几个瓷器摆件。内室外室由一帘相隔,只是如今帘子挽起,内外相通,更显宽敞。
桌案上毫无意外地垒了一沓文书,闻倾越顺手摞得整整齐齐,无意多看,倒是正中一封折子底下,压了一方让他眼熟的笺纸,上落“吾家阿越,见字如晤”几个字,还未往下写。
闻倾越抿笑拿起来细看,仿佛信上已向他诉说了千言万语。
他甚至可以想到,顾辰麒坐在案前给他写信的模样。
只可惜,这信该是寄不出了。
闻倾越又忍不住窃喜,将信笺放回了原处。
闲坐一阵,百无聊赖,路途颠簸所致的乏累便泛了上来。
他没让人传讯,此时天色尚早,也不知顾辰麒何时回来。
左右思量,他还是到了榻前,半是犹疑地从袖贴里摸索出一物,放入枕底,而后红着耳根躺下。
手边扶着软枕,隐约可以嗅到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于是将软枕扯下来,埋入襟怀,敛目回想那人的怀抱。
青丝铺散,软榻称意,头枕处却有些冷硬。
闻倾越微抬起身,才发现枕底还有一物。
一方狭长锦匣,放在此处,不免让人好奇。
他伸手悬在其上,迟疑片刻,却将软枕覆了回去。
又多思了一阵,他索性起身,拿玉簪挽了一缕发,取出香具,点香消遣。
闻倾越在凤栖宫腾了间暖阁做香室,常钻研香道,一待便是几个时辰。
顾辰麒有时会来看一看,若见他忙着,便不多打扰。
三两年间,顾辰麒也随他认了些香,但清楚记得的不多,其中一味便是雪中春信。
闻倾越居于宫中,候来一场早春雪,效法前人,以羊脂玉碗和狼毫采集梅心春雪,终于亲手合制出这味香。
他悄然到江南,也是特意带来了。
起篆点香,轻烟徐起。这回印的是一枚流云纹,简而易,平整流畅。
铜炉罩顶,幽香弥散。敛目冥思,心境也会随之平和。
云纹燃去一截时,门外传来交谈声。闻倾越慌了一瞬,匆匆收起香具,躲在帘后。
侍从推门,顾辰麒走进来时,仍在与人交代公务。
顾辰麒半途止住话,回头问侍从:“京中可有信件来?”
“回陛下,没有,但……”
“再去官道上看看,如有信件函书,即刻送来,不得有误。”
不待侍从再言,几人已继续商议,径直往里走。
闻倾越不禁有些紧张。他的位置不算隐蔽,又看不见外侧之人,若他们有意到矮几落座饮茶,极易发现他。
随着脚步声近,话音也更近。他不断小步往后退着,不经意碰上了帘后一樽花瓶,慌得及时扶稳,却弄出了动静。
话音戛然而止,顾辰麒探向书案前的手也僵住,眼神凝起防备,看了过去。
中常侍下意识拦在顾辰麒身前,对着帘后问:“什么人?”
门外一阵响应,守卫伺机而动。
闻倾越惊魂未定没回应,门口侍从欲言,见顾辰麒转身时神色骤冷,顿时吓得缄口。
顾辰麒嗅得一缕香,心中骇然,转头便见窗前那一炉香。
他认得这是雪中春信,但是他不曾携带此香,也鲜有人知道他对此香的独钟之故,却有人在遥遥江南,在他的房中点起了香,岂不令人多想?
若是此人别有用心,在香中做了手脚,甚至利用什么来拿捏他,那后果简直不堪预料。
加之近来多日不曾收到回信……
他敛眉看向郡守,沉声问道:“蔡量,这是怎么回事?”
蔡量惊惶,本想转头问身边下属,却不敢在皇帝面前有小动作,一时无从言说。
“朕可曾说过,身在其位,但行其事,不要自作聪明?”
蔡量忙躬身道:“陛下训诫,微臣自当谨记,不敢有一刻忘怀!”
“那这作何解释?”顾辰麒指向帘后,目光咄咄,再次喝问。
一官一吏慌忙跪道:“陛下息怒!微臣……不知。”
“你不知?这房里的人和香,难道不是你安排的?”
蔡量终于明白皇帝震怒缘由,连声辩解:“陛下明鉴,虽然此前微臣犯了糊涂,往陛下房中安排了人,但得过陛下严训,已不敢再犯,此事微臣实在不知情啊!”
“既如此,”顾辰麒愤然甩袖,“不管是谁安排的,马上将这个人,还有这炉香,给朕扔出去!查清楚!”
“是,微臣遵旨!”两人领旨起身。
闻倾越再也等不住,自行站出来,话里隐着些委屈:“陛下要将谁扔出去?”
皇帝一主一仆循声看去,顿时惊愣。
那帘边站定的人,长身玉立,青丝披散如缎,眉目清冷,美得惊心,只是漾开了几分伤色。
郡守两人也见之愣神,一时杵在原地。
章和反应迅速,绕到不知形势陡转、仍直视凤君的那两人面前,正色道:“这是凤君,不得放肆!”
两人惊疑,待章和旋身行礼,才立即垂目,手忙脚乱地跪下:“参参……参见凤君!不知凤君驾临,未能迎驾,微臣罪该万死!”
顾辰麒见了心心念念的人,生生刹住心头怒火,转为欣喜:“阿越,你几时来了?”
他几步向前,闻倾越眸子半敛,随之退了几步。
顾辰麒才想起方才情形,深怕他误会。
“章和。”
章和当即明了,扯着郡守两人告退,将门掩实。
“阿越……”
顾辰麒才开口,闻倾越便不搭理,转身到了窗前案边。
顾辰麒跟过去:“阿越,方才是不是磕着了,我看看……”
“你别靠近我。”闻倾越冷声止住他,两眼直直望着案上香炉,“原来你是不喜欢这香的,何苦勉强呢?”
“怎么会呢?我喜欢的,自从在你这里知道这味香,我就同你一样喜欢,所以我才年年让人去寻这味香啊。”
闻倾越转眼望来,眼圈泛红,眸子里蕴着委屈,看得顾辰麒心里揪着疼,却不敢贸然接近。
“心肝儿,你别难过,你先听我解释好不好?”顾辰麒小心翼翼地哄,与方才凛然大怒者判若两人。
须臾,闻倾越长吸一口气:“好,你解释,如有半句虚言,我……”
“我解释,我全都告诉你。”顾辰麒怕他说出什么来,迅速答应。
顾辰麒初到浥南郡时,郡守设下接风宴,还特地备了江南最负盛名的丝竹歌舞。顾辰麒对郡守的推介并无意趣,只称道了一句“锦瑟佳音”,让郡守留下帘后琴师奏乐,换得眼前清静。
宴后回到下榻处,赫然携琴出现的伶人让他诧异,随即明白了郡守献好的意图,将人逐了出去,又叫来郡守一番训诫,才平息了一场闹剧。
“今日回来发觉动静,我以为是郡守故技重施,又见平白燃起了香,才生警觉之心。现下不比宫中,须得小心谨慎,不明不白之物,我不想沾染分毫,所以让人驱除,哪知是你来了。”
闻倾越神色渐缓,在顾辰麒走近时也没再抗拒。
“磕着哪儿了,还疼吗?”顾辰麒惦记着方才磕的那一下,携他坐下,便要挽他的衣袖察看。
闻倾越止住他,闷声说:“没事。”
顾辰麒没再坚持,又问:“如今正是冷暖无常、晴雨不定的时候,怎么忽然就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多日不见你回信,我还以为……”
“你信中说想我,我就来见你了。”
顾辰麒一愣。
“我问过令公,确信你在江南一切顺遂,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才来的。”闻倾越心中仍有一丝怨气,转而看向别处,“谁知一来便要被人扔出去。”
“怎么会呢?我日思夜想,能见到你自是不胜欣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顾辰麒听得前话心底一片酸软,说罢拥住他,“好了,我错了,阿越别生气了好不好?”
闻倾越在这怀抱中又湿了眼眶。
“辰麒,我很想你。”
顾辰麒抚着他身后墨发,轻声说:“我也很想你。”
额心相贴,两人的温度近在咫尺,暌违多时的气息划破思念之隔,万般思绪交融于此,尽皆是无限深情。
“要不要亲?”
闻倾越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恼得红了脸瞪他:“你……”
顾辰麒笑得欣然,又拥着人安抚:“不逗你了,我的心肝儿,别生气。”
闻倾越面上绯色只增不减,窘然别开了眼:“别这么叫我!”
“可我想叫怎么办?总不能去叫别人……”
“你敢?”闻倾越横目瞪来。
“不敢不敢,更不想。”顾辰麒连声保证,将他搂得更实,“我只有我家阿越这一个宝贝心肝儿。”
闻倾越抬肘将他格开了些:“不嫌牙酸。”
“不嫌。江南烟雨柔美,不及你眉间温润。江南草木灵秀,不及你半分丰采。你才是世间最动人的颜色。”
“你少哄我。”闻倾越压着唇角,偏头避开了他的贴近。
“天地可鉴,我对你所言句句真心,岂是哄你?”顾辰麒神态认真,言语郑重,不禁让闻倾越转眼回望。
须臾间,顾辰麒往他腰上一按,令他贴近了自己,顺势吻上他的唇。
闻倾越僵了一僵,却在他要撬关时抬手推离。
“郡守往你房中安排的人,可是进了你的房?”因对此事耿怀,闻倾越的神色又冷了些。
顾辰麒一心要将此事翻过去,自是坦然:“是。”
“也上过这张榻?”闻倾越侧目看了一眼,对此更是嫌恶,想到方才还在上面躺过,便一阵恶寒。
顾辰麒辩白:“没有,当晚就命人给我换房了。这里干干净净,床枕被褥都是新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过。”
闻倾越这才放了心,和缓了颜色,纤指一抬,往他鼻尖轻轻一推:“就信你这一次。”
顾辰麒被这一指摄了心魂,捉了那只从袖下露出的皓腕,于指腹间慢慢摩挲,眼中贪恋不足:“就一次,怕是不够吧?”
闻倾越微微疑惑,眼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立起来、数过去,顿时有了别的猜想,慌得想要缩手。
顾辰麒一手圈牢,话中透着些许深意:“常言小别胜新婚,你我相别这么久,不得将空缺的次数补全了?”
“不行……”闻倾越预想过别后重逢情难自禁,却未料到如此进展。
“不行?”顾辰麒贴近他热透的耳尖,低声续道,“为夫行不行,阿越该是知道的。”
闻倾越被这话慑得腰脊发软。
不待他有所反应,顾辰麒迅速将那只手搭在肩上,揽膝抱起他便往榻上去。
这种话说得吓人,他虽相信顾辰麒懂得分寸,却也窘促不已,情急嗔斥了一句:“你真是疯了。”
“是啊,想你想得要疯了。”顾辰麒放下他,眼里浸着欲,指掌抚过他的颊边,往后拢去,擒住丹唇掠取气息。
闻倾越的双手在他衣上攥紧又松开,心甘情愿献上唇舌,缓缓沿着肘臂去攀他的颈肩……
“阿越,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