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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辰】“我在。” ...

  •   冬日里朝阳升得晚,天边初泛的灰白,堪堪照出京城落下的一场薄雪。

      院中草木浅浅覆了一层银霜,靠近窗口的一枝偶然微动,传出鹊鸣声。

      凤君寝殿寂静,帐帘掩得严密,加之衾被松柔蓄暖,不惧严寒。

      闻倾越听见动静醒来,小心翼翼,试图不惊动身边人而起身,才掀了被子一角,不防被一臂捞了过来,贴上暖热胸怀。

      身边人十分贴心,替他拢实了被角。

      闻倾越缓了缓神,挣了一下,再次试图拿开他的手。

      “别动,当心冻着。”

      慵然沉哑的声音响在头顶,闻倾越知道他还未清醒,也不舍离开他的怀抱,但此时惦记着事,只好含混过去。

      “许是晚间茶水喝多了,我……一会就回来。”

      顾辰麒含糊应了一声,又道:“披上衣服,快去快回。”

      “知道了。”闻倾越轻缓起身,掀帘而去,披着衣服几步一回头,径直出了寝殿。

      门外早有几人候着,见人来了,刚轻唤一声“殿下”,就被示意噤声。

      闻倾越看向章和,章和如常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朝他略施一礼。

      闻倾越于是往殿内看了一眼,领着其余的人走了,留章和守在殿外。

      几人欢喜分明,毫无拘谨,匆匆在正殿伺候凤君洗漱穿戴,并小声禀道:“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做得好。”闻倾越束袖,当即有人上前帮忙,“留两人在殿中值守,其余人跟我去就成。”

      奉命留下的一名小宦官和小宫女便看着他们出了殿。

      “殿下还真是一听动静就能醒来。”

      “也就是咱们殿下能让暗卫做这种事。”

      凤君浅眠,所以凤栖宫修建时,景明帝就下令殿室周围不能有声响嘈杂的布置。

      去岁入冬,院内树上竟来了一对乌鹊,结草衔枝筑了巢。掌事姑姑发现后,想到来年新鹊破壳,必定更加喧闹,便唤来御林守卫,架了梯子要摘巢。

      当时闻倾越刚挨过一场病,让人开窗透了会风,见状劝止。许是乌鹊有灵性,知道殿内主人保全了它们的家,从不在夜间吵闹。

      为了能在这日及早醒来又不惊扰顾辰麒,闻倾越与宫人着实苦思良久,最终才想到让乌鹊发挥妙用。宫人不会武,爬不上这么高的树,闻倾越斟酌半日,召来随行暗卫,予以嘱托。

      暗卫平常隐于暗处,近来又太平,难得被凤君召见,以为终于有机会施为,让凤君看一看自家本事,却听说要在某日某时上树惊动乌鹊,又不能惊动太过,一时有些恍惚。

      顾辰麒由章和与另一宫人伺候穿衣,随即又问一遍:“凤君到底去哪了?”

      章和颔首,仍说:“陛下莫急,凤君殿下即刻就回来了。”

      顾辰麒落座,打量了他一阵,在人惶恐中开口:“这才一年有余,你就被凤君收买了?”

      章和慌忙跪道:“陛下明鉴,奴才……”

      “凤君与朕一体同心,你们忠于他便是忠于朕。”顾辰麒调笑过后,端起一旁的茶,命人起了身。

      他听得殿外鹊声,推开了窗子,从章和手里接来一个陶罐,倒了些粟米,撒在窗台。

      未几,便有一只乌鹊飞落窗台,再三辨过四下安全,才唤来另一只同食。

      闻倾越这般试过好久,才让它们放下戒备,安生于此。

      “他刚回京时,也曾有过一段拘谨不安的时日,如今能主持宫中事务,也能说动你们帮他办事,可见他已适应身份,把自己视为当家人。”

      章和恭谨道:“这都多亏了陛下对凤君事事周全,连凤君与太后的关系也仔细调和。”

      “要让他在这里过得安心适意,缓和他们的关系颇为重要。这其实是久罗祖母教予朕的。”

      闲话一阵,顾辰麒犹等不及,催道:“去让凤君回来吧,再要紧的事,也不能耽误了早膳,免得又犯头晕。”

      不待章和领命,便有人循声而至:“在陛下看来,我就这般不知分寸吗?”

      “阿越!”顾辰麒迎上前,见人气息未平,当即拉人到桌前坐下,递了盏茶,“我并非有意责怪你,只是不放心。你也知道你这身子还未好全,最怕冬日发作,我看不了你时,你自己多注意些,好不好?”

      闻倾越饮了茶,平了气,眼前人的话也落下,回道:“好,定不让你忧心。”

      顾辰麒惯常暖起他的手:“你一大早去做什么了,还让章和一同瞒着我?”

      闻倾越笑而不答,转头让章和传膳。

      他不说,顾辰麒也不多问,且在他看来,让闻倾越按时用膳更为紧要。

      送膳的宫人早候在殿外,循序而入,将膳食摆得精细。

      放在顾辰麒眼前的食盘被揭开,热气四散,当中一碗汤面,码了一排酱烧肉、铺了一枚金银蛋、围着几个鲜虾仁、浮着几棵青玉菜,还雕了两朵甘荀花。

      这分明是一碗精心现做的长寿面。

      顾辰麒讶然抬首,环视一圈后试问:“你忙碌一早上,是为了做这个?”

      “不止我一人,他们都有帮忙的。”

      其中一宫人回禀道:“主要都是殿下亲力亲为,奴才们不过是打打下手而已,不敢居功。”

      章和领众人礼道:“恭祝陛下生辰喜乐,福寿安康!”

      顾辰麒压不住笑意,大手一挥:“有心了,今日凤栖宫上下,各赏十两银。”

      顾辰麒又向着章和,豪气道:“你也有。”

      一众宫人喜不自胜,又一礼谢恩。

      顾辰麒转眼看向闻倾越,温声说:“阿越辛苦了。”

      闻倾越含笑摇头:“你高兴便好,快趁热尝尝。”

      顾辰麒立即动箸,却先将肉与虾分了一些到他碗里,才入第一口。

      长寿面的讲究,在于扯面、下汤、上碗皆一线贯之,不能截断,等闲不易做到。

      顾辰麒在思绪间被人扯回神。

      “可是不合口味?若不喜欢……”

      “怎么会呢?我只是在想,从前竟不知你还会做这个。”

      闻倾越微微敛目:“娘还在时,对厨艺尤为热衷,我跟在她身边,多少学到些许。不过这一道长寿面,确实是初学。”

      “初学?”顾辰麒有些讶异,“我看不像是初学能做出来的,该是专门练过。”

      闻倾越学东西向来快:“练是练了几日,也委屈了他们那几日只能吃面。”

      宫人连忙摆手称“不委屈”。

      “他们比我更先尝到凤君的手艺,哪里委屈了?”

      顾辰麒笑着附和,并未真的计较,重新执箸,将一碗面吃得点滴不剩。

      历来皇帝寿辰,有举国隆庆,百官使臣朝贺、同享宴乐之惯例,称天圣节。然光朔二十三年,景明帝刚即位,过寿辰时仍在孝期,遂免了天圣节,又思及战事才息,当休养复元,为开源节流、减免铺张故,将天圣节改为每三年一度。

      景明五年的天圣节时,闻倾越正在发病,卧榻疗养,顾辰麒全无心思,朝见了朝臣使节,宴上只露了一面,便匆匆回了凤栖宫。

      早膳才撤下,顾辰麒已耐不住执起闻倾越的双手察看。

      “你做这些可不省力,手没事吧?”

      闻倾越心底暖烫,没能收回手来:“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你就仗着有人心疼你……”顾辰麒一抬头,终归不忍,语气更软了些,“百般嘱咐,千般小心,生怕你这双手遇冷。”

      顾辰麒不消转头,从旁取来小瓷瓶,倒了少许药油,搓热后推揉在他手上各处经络关节,如此往复。

      闻倾越忍着些微刺痛,辩解道:“厨房生着火,并不很冷,清洗食材用的是温水。宫人时时盯着,也不让我沾冷水、拿重物,你好歹对我放心些。”

      “好。”顾辰麒拖长了字音,“你最让人放心了。够不着,过来些。”

      闻倾越顿生狐疑,不及反应,就被人拉了过去,稳稳坐在腿上。

      顾辰麒揽腰扶稳了他,将他一双手放在颈侧两边取暖。

      闻倾越不止双手,脸上也跟着一热,觉得这把戏似曾相识,无奈提醒他:“陛下又长一岁了。”

      “那又如何?朕心不老,身更不老。”顾辰麒凑近了些,“凤君要不要试试?”

      凤君脸上热透了:“顾辰麒!”

      顾辰麒将挣动的人按入怀中,牢牢拥住:“不闹了,就抱一抱。”

      闻倾越不再挣扎。

      顾辰麒枕在他肩上,缓声说:“阿越,这是我过得最高兴的一次生辰。谢谢你。”

      闻倾越一怔,而后轻轻回揽。

      去年此时正逢闻倾越卧病,顾辰麒满心只剩担忧,往前几年不必说,冠礼那年是闻家变故……

      这一算才发现,他已许多年没好好过生辰了。

      顾辰麒将他拥紧了些:“今早醒来看不见你,我心中有些慌乱,在寝殿找了一圈,看到你常用的物件,才敢确信你还在,才敢问你去哪了。”

      “辰麒……”

      “这感觉还有很多次,我一觉醒来,你不在身边,我便生怕你回来只是一场梦,总要再三确认。”

      顾辰麒有时政务繁忙,不得不处事至深夜,为免打扰闻倾越歇息,不让他等,便宿在紫宸、宣政两殿。

      闻倾越抬手抚上他的脸,须臾,郑重道:“辰麒,我在。”

      他倚回温厚肩怀:“时时都在,不会离开你。”

      顾辰麒真真切切拥着人,安了心,蹭着他的前额落下一吻。

      “不如……我们先商量好了,将来我若惹你生气,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离家出走,好不好?”

      闻倾越蓦然抬首看他,觉得他这想法有些好笑,故作认真地思虑一番:“打你骂你太过费劲,不如将你关在凤栖宫外,静思己过。”

      顾辰麒佯作委屈:“天为盖地为席,你真忍心让我睡在大门口?”

      闻倾越慎重思索起来。

      顾辰麒循循善导:“夜间无人抱你,你可睡得安稳?半夜手脚转冷,谁替你捂暖?梦里醒来看不见我,会不会……”

      闻倾越满手是药,总归不便,索性用嘴封住他的话,在他愣怔时笑嗔:“越发不着边际,净胡思乱想。”

      光天化日,顾辰麒深吸一口气,揽上他的肩颈就要还他一吻,却被适时按住,难以近前。

      “让我起来,还有事……”

      顾辰麒不愿罢休:“不信。”

      闻倾越仍架着他:“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你今日过生辰,不该去陪一陪母后?”

      “确实应该。”顾辰麒深以为然,在闻倾越放松防备之际,从他后颈骤然一按。

      “一会就去。”顾辰麒略一侧头,覆上他的唇,缠绵一阵后,往深处描吻。

      殿外枝头,乌鹊交颈。山河雪寂,好景连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辰】“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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