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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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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落在一旁,青丝铺遍枕席。
一个月不长,可他们相隔两地,每一时的所思所见难以即时相诉,夜间枕畔没有彼此相融的温度,唯有迢遥相递的一纸书信聊慰相思……
日夜累积的思念加深了对彼此的渴求,让此时的两人甘愿交托所有,连理共生。
紧密的楔合,渐渐融化了彼此的烫热。闻倾越被带着于此间,似海上浮木无所依,又似游鱼有水裹挟归。他拥紧了他的归处,纵是疾雨袭来,也始终不放开分毫。
归处回以更为紧密的拥抱,予他最有力的支撑,推着他上至云端,又于他坠落时稳稳托住。云深雨密里玉山倾倒,江南好景连绵却也失色。
他们如每一次的极致欢愉那般,释放在最酣畅的云雨里,又在云收雨歇时相互抵着额头,平息浪潮……
闻倾越敛目受用他的亲昵安抚,沉浸于小别重逢的欢喜。
顾辰麒自闻倾越身后拥着他,共枕厮磨。
薄衾下的一手抚摩在腰腹间,顾辰麒微敛眉心:“摸着瘦了些,路上吃得不好?还是在京中就没好好吃饭?”
闻倾越心里有些虚,止住他的抚摩,将自己的手换到他的掌中。
顾辰麒捏着他的手,半晌没等到回应,便知一二,叹道:“我离京前如何说的?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还成心让我心疼是不是?”
“我没有。”闻倾越身子还乏,话音低,透着几分慵然。
顾辰麒凑到他后颈,轻嗅他的发:“南星没常来陪你吗?还有昭儿那小子,每次进宫,不都会来你这儿请安的吗?”
“南星倒是常来,”闻倾越仍闭着眼,“有他陪我用膳,才不算太闷。昭儿已入学了,每日都有功课,哪能总往我这儿跑?”
顾辰麒忍不住笑道:“那是舅父怕他闲着总惹事,让国子学给他多留些功课。”
未几,他又问:“母后近来可好?”
“母后安好,没什么大事。”闻倾越略有迟疑,“只这月初转凉,犯了两日头疼,如今已无碍了。她特意嘱咐,不让我告诉你。”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闻倾越转过身来,靠在他的肩怀:“朝堂之事我不能帮你,但可以处好内苑之事,免你后顾之忧。有姑姑从旁襄助,我也不辛苦。”
顾辰麒心中熨帖,指掌覆在他后腰上轻轻摩挲。闻倾越身子弱,御医说要长期调养,他其实私心里不想让闻倾越太操劳。但他知道,若不让闻倾越主理一些事,一来难以立下实实在在的威严,二来闲极而郁,反而不利于调养,甚至可能日渐话不投机,影响两人和睦。
“凤君既是专程来见我的,就先放下旁的事务吧,只许想着我一人。”
“我几时没想着你了……”闻倾越抬起头,最后一字被含糊在亲吻里,迅速红了耳根……
到夜色四合时,闻倾越已乏得不愿再动,只想就此睡去。顾辰麒收拾过后,仔细哄着喂了一小碗粥,见他敛着眸子实在不愿张口,才让他安然睡下。
翌日清晨,雨雾散去,揭开了一方晴空,洒落朝阳。
章和轻缓推门,顾辰麒示意他留候,自行走入,却见帘子挽起。入内时,榻上无人,原是已在镜台前由人梳发。
“怎么起得这么早?”
随侍的宫人朝他一礼。
闻倾越原本闭着眼,听出他的脚步才睁眼望过来,虽笑开三分,却难掩倦色。
“醒来便睡不着了。你去哪了?”
“与人交办些事情,怕吵着你,所以在外头说话。”顾辰麒走近,向侍女要来木梳,将人挥退。
一个长木匣放在台上,顾辰麒执梳为他顺发。
闻倾越发觉这像是榻上枕底的那个匣子,又生好奇。
顾辰麒透过铜镜窥见他的神色,问道:“昨日在枕下藏东西的人没告诉你,这匣中是何物?”
闻倾越窘得收回目光,两手指节交缠。
“没……没有。”
顾辰麒轻笑,微俯下身:“那你打开看看。”
闻倾越依言打开匣子,取出匣中之物,才知原是一条做工精细的缎带。缎面叠得平整,色泽清淡,金线交织,勾勒出一些图景,风雅而不张扬。
顾辰麒梳得仔细,分神解说:“江南十景尤负盛名,我本想着既未能带你来看,不如请人画下来,但要绘遍江南十景,必是鸿幅巨制,极费工夫,所以改用白描技法,绣于缎面。”
闻倾越一一看过缎上图景,神色中难掩喜欢。
“所有工序皆经名匠之手,世间独此一件,前两日才送来的。”顾辰麒说话间已梳了一握发,定于一手,向他要过那条缎带,娴熟地绑缚成束。
青丝垂散,顾辰麒忍不住又用手顺了一顺,看向镜中。
闻倾越对镜,清浅一笑。
早膳过后,第二遍茶才落杯,侍从便报郡守求见,且言明是来求见凤君的。
顾辰麒已交办事宜,以腾出一日空闲来陪闻倾越,本不喜有人搅扰,但还是征询了闻倾越的想法。
闻倾越自从得知蔡量所为,私心便对其有些不豫,斟酌之下,仍决意接见。
蔡量得了传唤,整顿衣冠跟随入内。
“微臣浥南郡守蔡量——参见凤君!”蔡量在闻倾越面前行了大礼。
得赐平身后,蔡量借机张望一眼,暗自疑惑。
闻倾越自是知道他的心思,拿起手边茶杯,淡然说道:“他不在。”
“呃……是。”郡守有些窘然,却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内室镜台前闲坐一个“不在”的人,握拳掩口,忍住笑意。
闻倾越饮了口茶,见他神态变化不禁一笑:“郡守大人要见的,莫非不是本君?”
蔡量躬身一揖:“微臣正是特地前来拜见凤君的。昨日驾前无状,冒犯了殿下,微臣彻夜惶恐难安,故而一早前来拜见,并略备薄礼,聊表心意,唯望殿下不嫌。”
身后随从立即端着数个大小不一的匣子奉上,近侍接过,放到闻倾越身旁矮几上,正待逐一正待逐一开匣。闻倾越略一抬手,近侍便止住,躬身退开。
“大人言重了。昨日之事实为误会,本君已知晓缘由始末,自然不会怪罪。”闻倾越脸上挂着笑,“反倒是陛下到江南以来,多蒙大人悉心招待,处处周到,合该本君感谢大人才是。”
蔡量脸色一白,膝下一软:“微臣不敢。”
“不敢什么?”闻倾越微有疑色,见他语塞,又道,“本君终究不能时时在陛下身边,若他出门在外,身边有人多加照料,自然乐所见之。”
蔡量心中忐忑,斟酌着回道:“陛下为体察民情,不辞辛劳而至鄙郡,微臣自当接待周全,也让殿下放心。只是小地鄙陋,不比京中,难免有不妥善之处,微臣也十分惶恐。”
闻倾越点到即止,无意继续掰扯此事,遂命人起身。
蔡量又言:“殿下一路劳累,微臣未能迎候,深感有愧,意于今晚设宴,为殿下接风。无论殿下属意于望江楼台还是江中画舫,抑或其他,微臣定会备办妥当,恭候陛下与凤君驾临,一品江南美酒佳肴。”
闻倾越摇头淡笑:“本君出行一事,并未声张,郡守大人毋须特地招待。况且……陛下不让我多饮酒。”
蔡量一时愣怔……
待郡守告退后,闻倾越懈了心神,腰脊不复挺直,而是向后倚靠。
至于蔡量送来的礼,他一件不留,悉数退还。
顾辰麒自内室走出来,立即到他身侧,替他揉着腰,关切地问:“还好吗?”
闻倾越身上正乏,无暇多虑,闭着眼由他照顾,慵然回道:“没事。”
他的头部无所倚靠,顾辰麒便将他揽了,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其实声张也无妨,正好让外人知道你我情深意重,他们那些心思都是徒劳,以后我旁边也能清静些。”
“那岂不可惜?”闻倾越抬起头,明眸中盈着三分调笑。如此鲜活神采,总让顾辰麒心颤。
“可惜什么?”顾辰麒佯怒,一手下移,在他后腰往下隆起处捏了一把,“别胡说。”
“你……”闻倾越猝不及防被轻薄,顿时羞恼得耳根发烫,说不出申斥的话来。
顾辰麒继续给他推揉腰上酸痛处,无可挑剔,闻倾越乏得只好倚回去。
“怪我愚钝,未能及早识穿他人意图。我已决意整顿这等歪风邪气,等我们回京,御史台的章程也该出来了。”
闻倾越微微张口,到底没有说话。
顾辰麒续道:“有我家阿越这般殊色,我岂会瞧得上旁人半分?”
“你少浑说。多年情分,我还会疑你不成?”闻倾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当时生气,满心期许到江南来,哪知平白遭人驱逐。”
“是我的错,让我家阿越受委屈了。”顾辰麒谈及此只有利落地认错,圈着他又道,“认出雪中春信时,我便想到你,但不敢相信是你来了。直到看见你时,我着实又惊又喜,万分感动,心中总算踏实了些。”
闻倾越颇为受用,闭目浅笑。
顾辰麒垂首见他小憩,便用下颌去贴他的额头:“困了?抱你去榻上睡可好?”
闻倾越摇头不愿,摸索着抓到他一边衣角:“就这样,我想听你说话。”
“好。”顾辰麒略思一刻,便拣了些此行所见趣事说给他听。
风回云散,新雨初晴。最宜香雾萦转,闲赏庭前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