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风向翼》舟上客

120、番外玖·掠古今（中）

　　一进入这座圆拱形建筑，谢玉台和段冷便感觉里面凉气袭人，仿佛和室外不是一个季节。

　　他们随便拉开了一扇门，看见宽阔的厅堂里有一排排呈阶梯向下的座椅，里面空空荡荡，最底层的那块红幕布后正传来窸窣语声。

　　“下面有人。”谢玉台指了指那块深红色绒布的后面，“看看怎么过去。”

　　他们循着声音，终于找到了一处格外热闹而嘈杂的地方。

　　在一处狭小的四方房间里，各种服装、道具都陈列在一旁的架子上，清晰到连头发丝的分岔都看得见的妆镜摆在正中央，梳妆台上则凌乱地放着各种笔、五颜六色的盘子、还有发夹和皮绳。

　　“道具上！拿深色的，摆那个台子旁边！”

　　“哎哎哎我头发散了，谁来帮我一下……”

　　“赵老师，胡玲玲被梯子砸脚了！要送校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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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间混乱，竟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段冷和谢玉台。但或许也是沾了他们服装的光，二人得以完美融入这处剧场后台。

　　“那两个临时叫的替补演员呢？还没到吗？”

　　一声中气十足的问句忽然震开在混乱的后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噤声。

　　彼时，谢玉台正在研究那块邦邦硬的镜子，他发现此镜不是以玄水所化，虽少了些水波的妙用，却比玄水镜更加清晰。

　　他正研究得入神，那些学生的视线却兜兜转转，锁定在了一脸好奇的他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段冷身上。

　　“小徐找的两个人就是你们吧？”

　　那名被称为“赵老师”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将两本沉甸甸的剧本塞到谢玉台和段冷手里。

　　“赶紧准备一下。一会儿不用背词儿，照着念就行，但情绪、感觉都要到位。”

　　谢玉台低头看向那剧本，只见边角卷起的白色封面上，用32号黑体大字写着——“大二表演系金秋艺术节参演话剧《玲珑意》”。

　　里面有几页被折了起来，应该是提醒他们用的。谢玉台翻开来，见到一些被鲜粉色记号笔涂起来的字句。

　　段冷也打开了自己的剧本。谢玉台凑头去看，上面用记号笔涂着的地方恰好是与自己对戏的部分。

　　他们所要饰演的，是一部话剧中最最悲情的两个配角。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我可以拒绝么”的意思。

　　“既来之，则安之。先演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沉默半晌，段冷环视了一圈四周，说道，“现在逃跑的话，可能会被当作坏人抓起来。”

　　“磨蹭什么呢！快快快，该你们彩排了！”

　　二人正窃窃私语，就有几个工作人员过来把他们拉到了舞台中央。谢玉台和段冷刚刚站定，满场的灯光就瞬间熄灭，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而后，一束聚光灯从舞台上方亮起，直照在谢玉台身上。

　　“开始！”

　　一声令下，谢玉台只得清了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

　　“檀郎，如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执念。我……”

　　“大点声儿！”

　　一句台词没念完，后台就传来一句高喊。谢玉台气沉丹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波澜不惊。

　　“我、我篡改过科举状元的考卷、包庇过作奸犯上的罪臣、抢过别人家新婚之夜的喜轿、还偷过邻居家的鸡，哦不，羊……”

　　谢玉台念着念着，却又被人打断。

　　“情绪！一点情绪都没有，你是不是专业演员啊？”王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小徐找人的时候肯定只顾着看脸了！唉，就不该把这事交给她做！”

　　谢玉台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为仙数千载，自己说谎的时候都少了，更何况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念这样……奇奇怪怪的台词。

　　——这到底是谁写的烂剧本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深情无比，继续念道。

　　“檀郎，如今我坏事做尽，才站到了你的面前。我今天只问你一句，你愿意跟我一起下地狱吗？”

　　“够了！我不许你这么诅咒自己，还有我！”段冷依照剧本上写的，上前一步抱住了谢玉台，“阿光，你永远是我最好的三弟！咱们兄弟誓做天上的两朵云，不做地下的两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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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郎，让我先你一步下地狱吧，给你垫背！”

　　“不，阿光，要死就一起死！啊——！”

　　在NG了无数遍后，段冷和谢玉台终于用同一把道具剑刺穿了彼此的脖颈，扑通两声倒在了台上。

　　“这遍过！”

　　在后台指导他们的赵老师狠狠喝下一大口水，整个人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夹，拿出了一张粉红色的票子递给谢玉台和段冷。

　　“一人五十，两个人一共一百块钱，如果要发票的话就找小徐。”

　　谢玉台接过那张票子，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就被负责清扫场地的大爷推出了剧场。方才二人的“出色表现”似乎耽误了大家吃午饭的时间，因此所有人都格外暴躁。

　　站在剧场前那片没有水的水池前，谢玉台把薄薄的红纸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这是……钱？”谢玉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现在的凡人都不用金锭和银锭了吗？”

　　“应该是。这一路上我没看见任何一个人带着荷包。”段冷回答。

　　“刚才那个人说，这是一百块钱对吧？”谢玉台蹙眉，“你说，一百块钱能干什么？值几两银子？”

　　“看它这么轻，应该不值几两吧。”段冷拍了拍谢玉台的肩膀，指着前方，“要不要去买点东西试试。”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围在一个店铺门口。店铺上写着“小新の奶茶”，装饰风格温暖清新，两个店员正在巴掌大的店面里忙碌，一杯一杯递出饮品。

　　“走，去看看。”谢玉台立刻点头，“凡人排队买的东西，总归不会错。”

　　两人从对面的花坛水池走过来，老远就被几个排队的女学生发现。她们围在一起神色兴奋，一边瞟着他们，一边讨论着什么。如果此刻谢玉台散开神识，就能一字不差地听到那些关于他和段冷的窃窃私语。

　　但出于尊重，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们走到队伍的末尾，看着店面内不断变化的屏幕，被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说实话，这次下凡，我一直怀疑如今的凡人开始修习了某种仙法，嗯，或者妖术。”谢玉台压低声音在段冷耳畔，说道，“从最初差点撞上我的会奔跑的金属器械，再到学宫门口会识别来人的门，还有这块能七十二变的玄水镜……”

　　谢玉台一本正经地和段冷讲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柜台前。店员小姐姐穿着可爱小熊的围裙，站在点单机后，笑意粲然。

　　“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她和那些学生妹一样，也是早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堪称“古风偶像”的美男子。因此她显得尤其热情，身体不自觉前倾，眼睛也微微睁大。

　　而谢玉台却被问住了，刚才和段冷分析得太专注，两人都忘记了研究买什么。

　　他一转头，对上几个女学生害羞的目光，直接问她们。

　　“你们喝的这个，叫什么？”

　　“呃……这个么？”那个女生似乎没想到谢玉台会跟她搭话，紧张到声音颤抖，“这个叫‘波霸珍珠满满’。”

　　“谢了。”谢玉台对着那女生浅浅一笑，又引得人群一片惊呼。

　　他转头对店员道，“来一个那什么满满。”

　　“好嘞。”女店员在机器上点来点去，又问，“买一杯还是两杯？第二杯半价噢！”

　　谢玉台迟疑了一下，对上段冷的视线。后者举起了那张粉红色的钞票，问店员。

　　“请问，这个能买两杯么？”

　　“当然啦！十杯都能买呢！”女店员听到这个问题，又惊又疑地打量了段冷一眼，又扫视了一圈四周，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在做直播？ID告诉我，我去关注你们！”

　　“嗯？直播？不是不是……”

　　又听到闻所未闻的词语，谢玉台保守地一口否认，接过小票和零钱，迅速拉着段冷躲到了一边。

　　他看见围在奶茶店前面的女生越来越多了，看似是在等奶茶，实则目标是等奶茶的谢玉台和段冷。谢玉台见状，“护内”属性忽然爆棚，用自己的身影把段冷挡在身后。

　　“帅哥，可以要个微信吗？”

　　有几个大胆的女学生走上前来，向谢玉台递出自己的手机。

　　“微信？你是说这个么？”谢玉台拿出几个他刚刚从店员那里接过的硬币，以为这是凡人给它起的名字，“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那几个女生呆呆地看着谢玉台手里的硬币，目光呆滞，随后一脸无语地离开了。

　　“看来它不叫微信啊……”谢玉台看着那银灿灿的圆板，唇角挑起一抹狡黠的笑， “行吧，这小东西也许有更好听的名字。”

　　正这么想着，奶茶店里就传出了一声呼唤。

　　“一百三十二号！帅哥，奶茶好了！”

　　身穿小熊围裙的女店员将半个身子探出店面，向树下的谢玉台招手。他和段冷走过去，之后一人手里多了一杯奶茶。

　　谢玉台学着其他凡人的样子把吸管插进去，猛吸一大口。

　　“味道还不错哎！哎？什么东西……咳咳！咳咳咳！”

　　谢玉台一边喝奶茶一边还急着给repo，下场就是被奶茶里的珍珠卡了嗓子。段冷眉头紧蹙，连忙放下奶茶，拍着谢玉台的后背。

　　“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段冷看见谢玉台的脸都被憋红了，一脸担心。

　　“没事……小爷我，还活着……”

　　方才喝得太急，谢玉台一下就卡了五六颗珍珠，这要是个凡人，估计得上医院急诊。

　　看见谢玉台的呼吸渐渐平稳，段冷也放下心来，打开了自己手里那杯奶茶。

　　“什么琼浆玉露，能好喝成这样？”有了谢玉台的前车之鉴，段冷十分克制地抿了一小口，“唔……确实不错。”

　　一路边喝边走，段冷和谢玉台出了校园，再次回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他们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最终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跨江桥。

　　二人凭栏而倚，任由江风肆意吹乱他们如墨的长发。

　　“接下来去哪？”段冷数了数剩余的钱，发现还剩八十八块，“总要把它们花完再回仙界。”

　　“嗯……阿冷，要不然，我们去买套凡人的衣服吧？”谢玉台的目光停留在一波一波过江的行人身上，“我有点想知道这种只有半截袖子的衣裳，穿起来是什么感觉。”

　　“好。”段冷一口应下，“我也觉得这仙袍在凡间的盛夏，属实闷热了些。”

　　于是二人告别江水，在形形色色的街道上寻找成衣店。期间，谢玉台转进一条侧街，看见街口一个装饰得花花绿绿的店铺，便拉着段冷毅然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