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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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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纱遮面的魔修快步走进魔皇殿,黑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铺成华丽扇面,轻轻扫过地上的血泊,常易对魔皇禀告:“正气盟率人在殿外叫嚣,要求您交出白玥,万剑山的剑尊也来了。”
魔皇没有在白玥的本命剑下占到便宜,他恨着安壬的多管闲事,恨着白玥自身的剑气傍身,令他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这是白玥为魔皇带来的大礼。
魔皇用吊坠暗害蔺清,她也借花献佛,将魔皇的强劲对手全部引来魔域。
白玥深知自己在道侣大典上对剑尊一剑穿心,这个事实瞒不住天下,也瞒不住正气盟和凌霄宗,她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被截杀之前赶到魔域,安壬的死不在她的计划内,这是一场偏差的意外。
她原本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替蔺清复仇。
殿内是对她虎视眈眈的魔皇和常易,殿外是要求严惩凶手的正气盟。
还有夺舍者。
无人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这么多年,他安心在万剑山替代着蔺清的身份,受众人朝拜,那些光环,那些白玥对他深信不疑的爱慕,他享受着蔺清的身份,他的道侣,还有他全部的人生。
白玥怎能不恨他。
她从左睦口中断断续续得知真相的时候,头痛剧烈,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后,她记起了自己失去的前尘。
痛失爱人的女修面容惨白,眼眶通红,周身戾气环绕,比魔修更加阴沉可怖,况云空用尽全力将她拦住,她才没有冲动地杀回万剑山,用夺舍者的头颅祭奠自己故去的爱人。
她那样不甘,那样盛怒。
明明是三世道侣,明明彼此相爱,她却因为那个夺舍者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这一世还没有来得及和蔺清结契。
蔺清分明说过会永生永世陪着她,这么快他就心生厌倦,不愿陪她一次次轮回重复,要抛下她独自一人面对孤寂的人间,面对寥落的万剑山。
憎恨过后,是追悔莫及。
白玥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在外游历,能够一直留在万剑山,留在蔺清身边,是不是可以避免这场悲剧。
没有如果。
从她是崔白玥起,从她一意孤行拜入合欢宗起,从她招惹了魔皇起,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归路,合欢宗妖女和万剑山剑尊从来不是一对神仙眷侣。
哪怕演得这么像,这么真。
她抱着况云空大哭出声,反噬的情绪铺天盖地,折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白玥在合欢宗的那片后山,她想起庾凤鸣闭关却闻天下事,那么佛子圆寂的消息也瞒不过她的耳目。
言元一以为自己骗过了她,用温柔的谎言去掩饰惨烈的现实。
庾凤鸣都知道。
这么多年,被骗的人只有她啊。
白玥伏在石桌上,将自己脆弱的一面藏在灯笼照拂不到的暗处,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蔺清,想起三世的初见,想起少年眉目上潋滟的光芒。
真相那么明显,只是她每次都匆匆忽略心间的异样。
失忆后剑尊对她的一言一行都有迹可循,他不再带着白玥用十天光景,只为看一眼剑圣遗址,他不再带着白玥登上高高山巅,去观赏黎明前最美的朝阳,他不再用心照顾半山桃林,体温更不再清凉。
夺舍者和蔺清的分别那么大。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白玥的道侣,她的爱人只是蔺清,哪怕冒牌货照葫芦画瓢,他只是学到了表面,他没有蔺清骨子里的傲气。
蔺清在白玥面前从不会卑微到失去自我。
他执拗固执,是块不懂弯折的钢,白玥从前嫌他不够体贴,不会说漂亮的情话,单方面和他闹了许多次别扭,每次负气而出。
这世间愿意哄她的男人很多,蔺清是唯一一个例外。
白玥离开万剑山,他照常论剑养花,寄出给她的信笺语气如常。
说论剑心得,说外面不安全,说他很想她。
蔺清甚至都没有发觉她的怒意,他历经三世,避世不出,心思是难得的纯净,不懂她故意闹脾气的原因所在。
白玥被他气笑了。
但她每次还是忍不住回万剑山,这里是她的归属,她喜欢那个醉心剑术的少年,她喜欢滑过他鼻梁的光,她想要成为那束光,永远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机会了。
魔皇那一剑挥下,死去的不仅仅是夺舍者,还有蔺清。
白玥无法得知他在被反噬重创的时候在想什么,无法得知他和夺舍者争夺主权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有意义了。
白玥只此一枚九转还魂丹,夺舍者在蔺清的身体内复活,她没有办法再去找到蔺清破碎的魂魄,再复活他了。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神祇。
她对发生的种种无能为力。
她梦想着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事实上,她连爱人的性命都无法挽救。
白云苍狗,天地悠悠,她仍是崔白玥,是那个定定站在雪中的少女,风雪染满头,满腔悲与愤,成了她折磨自己和别人的罪业。
她的轮回是在一遍遍重走当初那条路。
她流离失所,无处为家。
她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境遇下,白玥颤着声线笑出声,她似乎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合欢宗女修,满怀恶意地质问:“你会怎么做呢?”
她在问魔皇,在问常易,在问褚赞禹。
也在问自己。
常易厉声抢白:“先杀了你。”
她对白玥的厌恶抵达了顶峰,连拿她当人质,威胁正气盟这个选择都不愿考虑,招式狠厉地径直向她袭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留点力气给正气盟吧。”
白玥投下怜悯的一瞥,避过那道强劲的攻击,她在道侣大典之前服用了仅剩不多的七宝灵芝,现下真气涌遍全身,修为已经突破了大乘后期。
就算安壬没有替她挡下那一剑,就算没有本命剑自行护主,她也有能力与魔皇一战。
魔皇已是腹背受敌。
正气盟此行前来做好了魔皇庇佑她的准备,凌霄宗倾巢而出,不止是为了将她带回正道受审,更要灭除魔皇这个偌大的威胁。
白玥挥了下衣袖,残破的灵剑化作点点荧光重回她的体内:“收下这份礼物吧,权当是我为了报答你对蔺清所做的一切。”
她表面的殷殷笑意之下,心肠冷硬,是巧思的复仇之局。
魔皇面容森然,那张和蔺清相近的相貌中,他在斟酌,在思量,唯独没有对她的怜爱和动容。
他的爱生了恨,是注满剧毒的美酒,一边痛苦,一边沉沦,他若早知苦酒入喉,也不会入世成为痴情人。
但又甘之如饴。
他现在无比痛恨那时的自己,他宁愿自己从未对白玥动过片刻真情,魔皇的尊严在她面前不值一提,他宁愿只是一场露水情缘,而自己是个无心之人。
他只是比蔺清迟了一步认识白玥,就要三世活在他的阴影下,无法翻身。
只那一步,他就永生永世和白玥失之交臂。
魔皇的胸腔震动,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愈来愈大,在殿内有了沉闷的回音,墙壁隆隆颤动,烟尘漂浮。
笑止,他眉眼沉沉,用淬了毒的目光看向白玥,已不复任何情意:“把她带到阵前,我要看看那个冒牌货舍不舍得你葬身魔域。”
……
正气盟和守卫魔皇殿的魔将城主对峙,两方阵营集结,气氛凝结。
况云空站在凌霄宗弟子中,心焦如焚。
她得知白玥叛逃魔域的消息时,呼吸几乎都要停止,又见天地剧变,正气盟将白玥贴上了悬赏名单,纠集万剑山众人一起前往魔域追杀。
她带齐了准备,混入了队伍之中。
况云空常年闭关练丹,不爱交际,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她躲藏在凌霄宗弟子中,不让万剑山人的发觉,一路跟到了魔皇殿前。
她寻找着接近剑尊的机会,可惜他身边弟子围绕,无法近身。
剑尊在白玥的剑下幸存,但也重重伤了元神。
况云空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她恨不得帮白玥再补一剑,让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当场毙命。
但她不能越俎代庖,她要将这个复仇的最终机会留给白玥。
魔域的寒风刺骨,如同刀剑从脸上划过,况云空按住覆面的白巾,无端起了警觉,魔皇殿的大门沉重地响动,向两边敞开。
在卷起的风沙后,她一眼看见了那道红衣身影。
是白玥。
她跟在魔皇身后步出魔皇殿,看到这般阵仗,似笑非笑:“为了我出动凌霄宗和万剑山的精锐,真是意外,啊——掌门也亲自来了。”
万剑山掌门面无表情,已然定了她的罪:“你当真是为了魔皇才接近万剑山,接近剑尊?!”
剑尊将视线定格到白玥身上,他被白玥的本命剑穿心而过,还是近乎痴狂地望着她,寻找她浑身上下有没有被魔皇索取的痕迹。
白玥觉得生厌。
她对着那些名门正道冷声说:“我想要结成道侣的人只有蔺清。”
这番话令众人不解,一阵面面相觑后,掌门拂袖:“你这个妖女的话不可信!你一定是为了魔皇,才要取剑尊性命!”
况云空暗中向前几步,准备等关键时刻她就挡在白玥身前,和她共进退。
“你们以为他是蔺清?”
白玥猛然指向人群中的红衣剑尊,讥诮道:“连你们都被他欺瞒了这么多年,也难怪是我。”
众人更加迷惑,清俊风雅的凌霄宗宗主上前一步,态度尚且温和:“白长老,我信你定不是魔域的细作,只是是非与否,你需要和我们回去再论。”
远处蓦地传来一道大笑。
“骗她和你们回去,被活活钉在柱上受审吗?”
来者正是合欢宗宗主,言元一,白玥不知他在分别后遭遇了什么,俊逸面容蒙上道道血痕,狼狈至极。
他从呼啸的剑身踏下,和白玥并肩而立,神采奕奕:“怎么样,我好歹是她钦点的宗主,没有给她丢脸吧。”
万剑山掌门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凶狠:“你是来包庇她的?!”
言元一泰然应答:“白玥是我合欢宗人,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护着她,你们想要将她带回去,除非先杀了我。”
白玥眼神一震,逐渐浮出一片水光。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多值得她珍惜的情谊。
白玥一直说庾凤鸣错过了多少光阴,对多少人的关爱视而不见,她自己也是这般。
庾凤鸣言元一护她,况云空江三三敬她,她自视为神的那段日子没有为他们回过一次头,她到底在忙着做什么呢。
她在忙着成神。
她成不了神,她仰天望着那轮清皎的明月,那是她触碰不得的爱人。
蔺清才是神,他是万剑山的神,更是天下神祇,他爱万剑山,也爱世人,他的爱恨从不有失公允。
白玥是他唯一的劫。
自蔺清遇到她,他就偏了心,恨不得将为天下殚精竭虑的公正都给她。
他弥补着白玥贫乏的感情,是她一路泥泞中找到的珍宝,崔家和合欢宗没有教会她的爱情,天道作为亏欠将他送给白玥。
蔺清从此只惦念她,将所有的私情都赠她一人。
所以那轮明月陨落了。
他不再适合执掌门派,不再适合守护天下,他那坚不可摧的冷硬外表下有了软肋,他想今后长留在白玥身边。
只守着她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