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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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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玥第三世和蔺清结成道侣不久,她为稳固寿命,在外游历风光,掠夺元阳,她和药王谷长老况云空一见如故,她在十万大山的围杀中救下左睦。
她的仙途潇潇洒洒,一直有人热切爱她。
其中不乏各个门派的宗主掌门,更有魔皇白泽。
他和白玥也是三世魂契,但那只是她无聊的消遣,在万剑山碰壁的第二选择。
白玥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的感受,更不会设身处地地体会他们的滋味,她在修真界一次又一次轮回重复,她已经逐渐掌握了其中的乐趣。
不会再有人高高在上地主宰她的性命,白玥完全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她自视为神。
她修习了满级的海潮剑法,又有蔺清赠送的剑气在身,她可以轻飘飘地决定每一个人的归属,相较当初女帝对崔家的诡谲手段,她要光明正大地得多。
万剑山永远留在原地等待着她,蔺清是她藏在心海的花。
只有他才是白玥的三世道侣。
如无数个过往一般,白玥外出游历的一日,渡劫前期的蔺清收到了以白玥之名送来的吊坠。
蔺清对白玥从不设防,在她出远门的日子里,他将吊坠妥善地贴身保管,从不离身。
蔺清已经数十年不见白玥旧容,他守着偌大的万剑山,每日论剑养花,习惯握剑的手转而拾起地上的一瓣瓣花朵,即使它们零落泥土,残缺不全。
他的弟子们觉得他比从前更加沉默和严厉,在问剑台上不留情面,他们愈发怀念师娘的存在。
蔺清起初寄给白玥的信是几月一封,后来是一日一封,再后来,变成一日多封。
吊坠就像另外一个他,了解自己胸心口沉甸甸的不安。
“你想要永远留下她,就像从前一样。”
“只要重新突破到大乘修为,她就会回头再看看你,不会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人吸引注意力了。”
“她没有回一封信,是在忙着游历,还是忙着在他人怀中调情?”
蔺清心弦内奏着一声声凌乱的杂音,他紧绷着下颔,反驳它:“我从没这么想。”
他只能骗骗自己,无法骗过吊坠。
吊坠对他的影响日益明显,它说自己是上古之神,前来寻找合适的信徒,它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帮他突破修为,挽回白玥。
蔺清对它的诱惑将信将疑,他曾在理智下想将吊坠扔下万剑山山崖,但他停住了动作。
吊坠是白玥送给他的礼物,他不舍得失去和她的联系。
哪怕自己会万劫不复。
吊坠每日都在竭力劝诱他,蛊惑他,蔺清沉默着度过每一日,并不回应,他孤身在崖顶看了一次又一次拂晓的日出,他远赴剑圣遗址,接了一片又一片桃花,漂亮的眼眸里亮光不再,余下黯淡的阴影。
白玥缺席了他的生辰。
她连礼物都忘记寄来,也许游历太忙,蔺清这么安慰自己。
众人习惯性认为万剑山的剑尊无坚不摧,他就如同手中冷光冽冽的本命剑,无人可以在上面留下轻微痕迹。
可他是人,也会失落,也会孤独,更会心伤。
他在次次失望后开始接纳吊坠的建议,开始闭关,用它的方法增加突破率。
白玥对此一无所知。
彼时她沉迷在逍遥自在的日子,对于万剑山发生的一切都懵然不知,甚至那枚以她之名送给蔺清的吊坠,她都毫不知情。
所以她得到蔺清被吊坠夺舍重伤的消息时,大脑“嗡”了一下,迟钝地理解着这个消息,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面前的酒杯倾倒,酒香一地。
白玥从前在游历的时候,身边不乏几位朋友捡到吊坠,总有人庆幸自己与众不同的心理偏差,利用吊坠增加突破的几率,来赌一赌被反噬的可能性。
谁也不知道吊坠里寄居的东西是什么,正气盟说吊坠是修真界不能触碰的禁忌,堪比魔皇二字。
但数万年来,受骗者众。
值得一提的是,吊坠的受骗者都在大乘修为以下,吊坠无法欺瞒大乘者,仅是彼此利用,最终在大乘者手下化为乌有。
这一世的蔺清修为还不到大乘。
白玥直奔万剑山,剑尊洞府。
她到时,洞府内只剩翻倒一地的物件和一滩滩血迹。
万剑山一切如常,修真界一切如常,无人知道剑尊被夺舍的消息,除了她和庾凤鸣。
蔺清被夺舍的消息还是庾凤鸣告诉她的,谁都知道她表面上有多重视蔺清,庾凤鸣强行终止了闭关,召她来见,肃容道:“剑尊出事了。”
白玥这才知晓庾凤鸣身在闭关,心在天下事,她闭门不出,照常可以得到整个天下的消息,甚至比常人更快。
于是白玥在正气盟还没获取内情前,先一步寻着蔺清的气息追往魔域。
她追到魔皇殿内。
然后——
她将了无生机的蔺清搂入怀中,鲜艳罗裙的布料浸透了从他伤口流出来的血,变成更深沉的赤色,她茫然无措地捂着他的伤口,去紧紧贴住他冰凉的面颊,泪水决堤,像是那年崩溃无助的崔白玥,哭得撕心裂肺。
蔺清死在了魔皇剑下,死在了白玥怀中。
他带着还未成功的夺舍者一起,葬在了茫茫魔域大地。
魔皇历经三世,终于除掉了心头大患,他以白玥之名送出吊坠,找到了蔺清小心掩藏的软肋,趁着两个灵魂争夺身体之际,一剑斩杀。
他夙愿得偿。
白玥痛不欲生。
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蔺清面容上,他安静地沉沉睡着,再也不会喟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抚尽她的痛苦。
她将冬日的雪融成潺潺溪水,可惜常年酷寒的北风袭来,将雪花封在了厚厚的冰霜之下。
她失去了毕生挚爱。
有些人总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有些人总在追寻着毕生不懂的梦。
白玥也是如此,她一心惦记着不属于自己的人和物,将容易获得的真情抛在身后。
——反正蔺清就在万剑山,他不会变心,也不会突然不见。
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她这样混账地认为。
蔺清不爱出门,常年留在万剑山,他的睡容不似刻板印象中的冷峻,凭空多了一丝宁静的呆意,白玥最喜欢在云雨过后,靠着他的臂膀,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将失去挚爱,她将永生永世将蔺清这个名字刻在心底。
蔺清对于世间众人而言,他是不苟言笑的冷面剑尊,但在白玥面前,他只是蔺清。
蔺清是剑尊,剑尊却不一定再是蔺清。
白玥拿出那枚九转还魂丹的时候,她在犹豫,她在恐惧,她担心复活的不是蔺清,而是那个卑劣的夺舍者。
她怕自己忍不住再杀它一次。
但她面对着蔺清的身体,还是将丹药放入了他的口中。
她想去赌一个希望,她抱着稀缺的渴望,即便那只是一个不堪的灵魂,只要足够像他,她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会先一步营造出蔺清还活着的假象。
只是,只是。
她将自己骗了过去。
她给自己造了一场足够盛大的假象。
她后悔了。
魔皇殿内烛火闪烁,魔皇摔开酒杯,他的声音伴随着情绪失控的阴狠和愤懑:“没想到还有那种东西,没想到你竟然成功救活了他!那根本就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你竟然宁愿爱着他,也不愿意回头看着我!”
他嫉恨蔺清,更恼怒区区一个冒牌货也能赢取她的芳心,而自己却要在黑暗的角落里蛰伏三世,只是杀了一个被她遗忘的灵魂。
他的爱恨在不断的轮回里支离破碎,如今他也要令白玥感同身受,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不过你也失败了,你想救回来的那个灵魂已经彻底消失了!你救回来了害他的罪魁祸首!”
他歇斯底里,他彻底疯魔,他要拽着白玥一起跌进无望的地狱,她没有爱上自己,也不能爱上世间任何一人。
如果她背叛了自己,他就带着她一起死。
死亡也不能将他们二人分开。
魔皇对白玥的杀意腾起。
不过须臾,狂暴的剑气袭向白玥,她毫不意外,握紧剑柄,做好了尽全力抵住这一击的准备。
褚赞禹霍然向前一步,对着魔皇不设防备的后方,衣袖晃动了一下。
但是在此之前,变故已生。
有清风拂向白玥,是来自书页和油墨的气息,是来自羽都的风雪,是来自一个无比轻柔的怀抱。
——她不顾白玥满身血腥,不顾自己一身清白,在众人猜疑中,在一城风雪里,在摇晃的灯影前拥抱着她。
从来都不是皇女和弃子。
而是……
被放逐的魔修和她此生的唯一救赎。
魔皇的剑气凶悍地穿透了安壬的身躯,她牢牢将白玥护在怀中,不让后者受到一丁点伤害。
她随身携带,用于记录年史的笔掉落在白玥脚下。
白玥错愕地与她对视。
安壬缓缓笑起来,面目平凡的女修在这一刻终于可以将全身重量放在白玥的身上,伏靠在她的肩头,忍住喉头腥气,轻轻喘息。
幻境中的最后一幕在此刻对调了角色。
白玥心中挥之不去的幻境,在此刻轰然倒塌挥散。
她本命剑化作青年,主动去抵挡第二波魔皇的愤怒杀意。
安壬的身躯千疮百孔,魔皇盛怒之下的杀招无人可以幸存,她的意识缈缈,幸好白玥就在她的身旁,她喃喃自语:“我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弃我如敝履,我以为自己会默默死在妙音门,死在魔域,没人在乎。”
白玥眼前的猩红遮天蔽日,与那年魔皇殿的情景何其相似。
她想要去触碰安壬,又生出怯意。
安壬费力地够住她的手。
白玥的手比她还要冰凉,而她也无法成为那个温暖白玥的人。
她这一生如流水般走过,在年史上概括也只有四个字。
杀夫证道。
她前半生困于修为的束缚里,所思所念都是飞升成仙,即便是后来困于心魔,弑杀挚爱,她也没有丝毫悔意。
前往魔域的路那么长,那么冷,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
她风尘仆仆地与合欢宗女修擦身而过,倦累地寻找一处休息的场所。
合欢宗女修容貌姝丽,笑着转身:“有人在追杀你吗?”
她犹豫着点头,女修不由分说替她解决了前来的正道盟中人,她微愕:“你是名门正派……”
女修耸耸肩:“管他们呢,我乐意。”
她们一路结伴来到魔域大地,女修从熟悉的城主那里为她找到依仗,转身就要离开。
她没有阻拦。
她不想要报恩。
她不想要自己糟糕的漫漫余生都记得这份血海滔天中的唯一善意。
可是修士的寿命那么漫长,她还是和女修成为了友人,不同于从前妙音门的泛泛之交,她们算是正魔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
女修失忆前,活得那么肆意又鲜艳。
她是羡慕的。
她只能用乱发挡住脸上的魔纹,用兜帽掩饰平凡的面容。
她一遍遍给友人弹奏着那曲凤求凰,这把琴是她唯一从妙音门里带来的旧物,后来,那首凤求凰成了引诱友人的陷阱。
无论她如何对自己说着无愧于心,还是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从此以后,她再也弹不出任何曲子了,那把琴落在灰尘里,不得见光。
就像她始终不肯承认的恩和愧。
白玥是她活在世间的光亮,即便友人从来不知。
如果要在年史上为自己续写结局,她私心希望从头至尾,只有寥寥数笔。
——妙音门长老安壬百年不得突破,心魔横生,竟意图杀夫证道,在杀死了自己的道侣后,强行突破了一个境界,遁逃魔域。
——魔修安壬偶遇合欢宗长老白玥,结为友人。
——魔修安壬为白玥弹奏凤求凰的时候,满山的禽鸟都集聚了过来。
——魔修安壬为白玥还恩,心甘情愿赴死。
她就是要将年史写成自己的主观臆断,她就是要模糊众人对这段恩和愧之间的情感,半梦半醒间,她含笑的唇角溢出鲜血,握着白玥的手缓缓垂落:“……分不清了。”
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白玥拥住她冰凉的身体,有泪坠下。
她其实都想起来了。
她其实都知道的。
秘境中的事,只要再给白玥一点时间,她就能释然安壬的做法了。她为了脱身能够弑杀女帝,安壬自然也可以伤害她,在自己的性命和她之间,任谁都会选择自保。
她只是在迁怒。
她在秘境中又经历了一次崔家前尘,又遭安壬刺杀,难免会将安壬和那个小皇女混淆在一起,以为连安壬都要背弃自己,她在安壬身上报复着当初那些人对她的冷眼旁观,落井下石。
是她错了。
安壬身为魔修,如何能违抗魔皇的命令,她从妙音门叛逃魔域,在正魔之间夹缝求生,白玥这些年见证了她的诸多不易。
最后对她最不留情的人,正是白玥自己。
一声清脆碎裂声,白玥的本命剑断,化形的青年身上一个透明的大洞,它感知到了主人悲恸的情绪,呆呆回首,无法再继续保护她,慢慢消散在永恒的黑暗中。
一柄断成两截的灵剑哐当落地。
白玥心痛如绞,她拾起了安壬掉落的笔,用力到咬破了唇瓣,舌尖染着心头血,笔身深深烙印在手心,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她知晓,一切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