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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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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修士从不长情。
碍于他们修炼的特殊心法,女修为了提升修为功力,只能不断掠夺其他人的元阳,才能以此延长寿命,突破修为。
白玥和蔺清一起在人间度过了相当于凡人的几生几世,但对于修士而言,这个时间还是太短暂了。
在飘落的桃花树下,蔺清替她别了一朵花到鬓边,娇艳桃花不及她的容颜,白玥思索许久,完全没有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全然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含糊着说:“我准备外出一段时间。”
她已经数千年不曾离开蔺清,就算外出也是片刻就回。
她将他的身边当作了自己的家。
按照白玥一贯的个性,她决定要走,谁也拦不住,她从前不会和一夜荒唐的对象提出此事,好商好量,所谓爱情困不住自由的飞鸟。
她在人间的烟火里展翼高飞,四海为家。
蔺清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平静道:“好。”
白玥意想之中的质问和桎梏并没有出现,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剑尊眼界就是与常人不同。
但同时,她心间蒙上一片惆怅的云。
她想要知道自己对于蔺清而言,在他漫长无边的岁月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是不是过眼云烟,万事皆可抛。
她鬼使神差地将鬓边的桃花摘下,收进了行囊。
在往后游历的日子里,白玥见过许多人,也和人把酒言欢,也和人一见如故,女修们都将她当作知心好友,男修们都对她爱慕痴狂。
她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蔺清也从人间重新回到了万剑山,继续肩负他剑尊的身份和责任。
从万剑山偶尔会寄来一封封书信,信上用熟悉的笔迹写了三行,万剑山的剑尊不善言辞,更不擅抒发情感。
第一行,他今日又收获了什么论剑的心得。
第二行,万剑山的弟子们又惹出了什么麻烦事。
第三行,他很想她,盼她早归。
每封信中还夹着一朵风干的桃花,白玥看着它,就知道有人在等待自己归家。
她好像不再漂泊无依,突然有了归宿,从今往后有了全天下最强大的依靠。
在白玥无忧无愁的少女时代里,她半夜不睡觉偷偷看着话本,也期望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他也许不用是朝堂新秀,也不用是人中龙凤,只要和画本中一样对她款款深情,她就足够。
他会是谁呢?
她对于未来那个人的形象模模糊糊,没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后来崔氏遇难,她满心仇恨的时候,在茫茫雪夜,天和地都成了最原始的白和黑,她定定站在雪中,任风雪满头,决绝地想,她不再需要了。
那个时候无人爱她护她,将她掩在宽大羽翼下,遮风避雨。
她靠着自己手刃仇人,逃出羽都的那一天应该是畅意的,她却在哭,哭得整个人快要晕过去。
无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是踩着亲族的鲜血,走着一条崎岖的路。
拜入合欢宗,游历人间的那些年,她见多了欲拒还迎的把戏,分明厌倦极了,脸上还要带着笑,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为了不让崔氏的血脉断绝,她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她开始不断回想,如果自己和父母亲族一起死在羽都,死在那年的元夕前,是不是也算幸福一生。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内心贫瘠,渴望着有人不留余力地爱她,等到真的遇到了这个人,她却在后退。
如果是崔白玥遇到了蔺清,她会燃烧自己的生命爱他,只可惜现在是白玥。
她是合欢宗女修。
她注定要辜负这片一往情深的爱意。
白玥在游历途中,她和大自在殿的佛子交情深厚,伴他左右的时候,和魔皇擦身而过。
魔皇白泽。
白玥第一次见他,几乎以为是蔺清堕了魔,白泽的五官端正,和蔺清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他们毫无交集,白玥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她受到某种内心的蛊惑,不自觉靠近魔皇,在他脸上寻找属于蔺清的细微表情。
她当然不可能找到。
蔺清灵根属冰,魔皇属火,他们在性格上也大相径庭。
魔皇带着她出入各种魔域的风月场合,不顾众人打量的眼神,按着她亲吻,白玥的身体好似起了不灭的火,将她整个人焚烧起来。
她甚至不用刻意接近魔皇,后者已经热情又肆意地邀请她一起修炼,在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下,白玥不由想起蔺清。
想起他冰凉的唇,想到他纤长的雪睫。
他们的区别在她心里是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魔皇甚少在外界露面,正道从不知他拥有一张可以颠覆剑尊的面容,白玥长久地留在魔皇殿,和他嬉闹,和他亲近,她不高兴的时候像逗狗一样支配着魔皇的情绪,魔皇却纵情地大笑,将这当作两人的小情趣。
白玥面对着他,许多次恍惚不已,像在认识蔺清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清冷克制的剑尊和邪魅狂傲的魔皇,他们是命中注定的敌人,也都是她枕边的男人。
白玥留在魔皇身边的那些年,见他一次次鼓动魔修袭击正道,见他本命剑出,尸山血海,见他狂妄地收割正道中人的性命。
他们刚刚分明还在饮酒,魔皇殿下面已是血淋淋一地。
女帝的灵魂不露痕迹地飘荡进了魔皇的身体,对她阴冷地诡笑。
——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白玥突然感到厌倦,最初的新奇荡然无存,她用这百年和魔皇修成魂契,也够久了。
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从此离开了魔皇殿。
她的行囊中攒了一朵朵桃花,她在无人的角落清数,已经凑够了一百朵,已经将行囊中的其他物件统统淹没。
白玥回到万剑山的时候,半山桃花盛开,仿若时间在这一刻暂停,她在漫天飞花中,扑入蔺清怀中。
他手中的本命剑“哐当”一声落地,生平第一次拿不稳武器,手足无措地拥住她。
白玥抬首,桃花灼灼,映着娇美容颜,她莞尔笑道:“我想你了,就回来了。”
相叠的唇间落了一片花瓣,在反复的亲吻中失了原本色彩,成了一抹斑斓的痕迹。
白玥第一世飞升的时候,蔺清在万丈金光下注视她,眼中蕴着如水的情意,又或者是他眼底的泪光:“下一世,我再去找你。”
白玥含笑闭上了眼,飞升对她而言只是一世世轮回的反复,她睁眼闭眼的转瞬,又回到了一开始拜入合欢宗时,那个纤弱美貌,无力保护自己的少女。
只不过一世世的人和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再也遇不到从前的故人,唯一不变的只有她和蔺清。
第一年的宗门大课后,她脚步轻盈地哼着歌,准备回自己的居所,面前忽地出现一片男子衣袍。
合欢宗宗主和蔼地对她介绍:“这位是万剑山剑尊,蔺清。”
少年如昔,雪发高束,浅浅的瞳色聚入了夕阳的光,成为一汪潋滟的泉水,成为世上最珍贵的美玉,他不顾合欢宗宗主还在这里,上前一步,有千言万言,凝成一句。
“我来找你了,我心悦你,请和我结成道侣。”
这是第二世,也是第三世。
后来白玥好奇地问,他是怎么在无尽的轮回中准确地找到了她,陪着她一次次轮回,蔺清沉默了一会,比起欺骗,他一向会选择缄口不言。
她软磨硬泡,终于在他口中得到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
“只是一次次穿越生死,找到了你。”
如果没有魂契约束,他该在第一世就飞升证道,不必陪她一次次在世间停留,尝遍苦楚。
蔺清生生世世都要和白玥结契。
他从不说其中的艰难曲折,初见她时都紧张局促,仔细打量自己的装束,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她。
半空中下起雨。
那零星的雨滴落在魔域大地,形成一个个椭圆的形状。
那根本不是雨,是白玥一路落下的泪,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魔皇殿前,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守殿的魔将如见了鬼,匆匆进殿汇报。
白玥记得她和蔺清是三世道侣。
她同时也是合欢宗女修,每一世不能只留在万剑山,她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必须不断从其他男人那里获得元阳,她周旋在各类男人身边,只有这样才能和蔺清有更长远的未来。
随着她去的时间越长,寄给她的信越来越长,蔺清不再说自己论剑的心得,不再说万剑山的弟子闯祸,信纸上写满了思念的话语。
他患得患失,每一次重逢的缠绵后都不舍她的再度离去。
魔皇殿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混合着潮气的酒香扑面而来,白玥没有任何迟疑,举步上前。
殿内幽暗,只点了三两盏烛火。
光影斑斑,有人躲在长长的纱帘后,形同鬼魅。
魔皇斜倚在王座上,手中酒樽精美,他紧盯白玥,促狭地笑了一声:“我可是期待着你改变了主意,从万剑山逃婚,千里迢迢赶来嫁我。”
“我确实是逃了婚,不过不是为了嫁你。”
本命剑在白玥手中嗡嗡作响,她不顾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截杀,眼神明锐:“我来杀你。”
魔皇犹如听到什么戏言,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回荡在殿内,惊起阵阵隆隆回音,末了,他意味深长道:“你不是已经杀过一次了吗?”
“还是说你对剑尊因爱生恨,想要将与他相关的人统统除掉?”
白玥握紧剑柄,那些甜蜜的,美好的,幸福的前尘统统成为虚假的泡影,成为她无人知晓的伤痛。
“那条吊坠,是你暗中送到他手中的。”
她开口,不容置疑地为魔皇定了罪名。
他们都是罪魁祸首,然而最应该忏悔的人,是她自己。
幽深的暗影里,有人深深谛视着她,有人黯然移开了视线。
白玥目光空冷,高声喝道:“安壬!我知道你藏在这里,你来告诉我——年史上关于蔺清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壬一震。
魔修从纱帘后挪步出来,她神色复杂,亦有些不知所措的惶然:“你……你都想起来了。”
是的。
白玥都想起来了。
关于自己失忆前的所有记忆。
白玥的喉中漫出血腥味,她经历的那场截杀几乎出动了凌霄宗的精锐,正气盟说她因情堕魔,叛逃魔域,凌霄宗宗主派人在前往魔域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是言元一替她拖延住那些人。
印象中附庸风雅,从未拿过剑的言元一手持三尺长剑,临了生死关头还能悠悠笑言:“你去做想做的事,我帮庾风鸣完成她的心愿。”
她负了太多人的脉脉情谊。
被安壬更改的年史上写道,魔皇白泽杀死了万剑山剑尊蔺清,并获得了战利品。
第二行,剑尊蔺清被合欢宗长老白玥用九转还魂丹复活。
年史中从来不曾出现“吊坠”二字。
白玥失忆后醒来,所有人都在欺骗着她,这是一个完美的谎言,这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黄金牢笼,她以为美满的人生只是一戳就破的幻影。
蔺清死在了那年的魔皇殿。
他从未复活。
九转还魂丹挽回的只是一个卑劣的夺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