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校园文女主她妈》东川凜

2、饭馆

　　裴初坐公交慢悠悠晃到小饭馆的时候，正巧早上九点。

　　她从厨房的侧门进去，里头已经忙得热火朝天。附近的工厂午休时间最早的从上午十一点半开始，最晚是十二点半，工人们休息一个小时后就得开始下午的工作，晚上是六点开始陆陆续续地下班。

　　不过工人们很少晚上在外面吃饭。

　　不到十平米的小厨房里，穿着花围裙的陈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洗菜，光头白眉毛的王叔穿着老头背心咚咚咚地挥着菜刀。裴初眨眨眼，给自己换上围裙，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陈姨边上帮忙。

　　陈姨听到动静，拉着屁股下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裴初让出位置。她指了洗干净放到边上的土豆萝卜，让裴初削皮。

　　裴初认真干活。

　　裴初干活干得头昏脑胀。

　　她削皮业务不太熟练，干了会儿，陈姨大概是觉得她生了病还是怎样手脚不太麻利，就把她撵去祸害王叔。

　　灶台上摆满了已经备好的食材，王叔眯眼哼歌，裴初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被他一剁，就成了细细的丝。

　　裴初觉得牛逼大发了。她切土豆丝就没成功过，只能切成土豆条条。

　　王叔炒菜，裴初帮忙把菜随便切切片砍砍块，陈姨洗完了菜就要去擦小饭馆里的桌子椅子，还要扫地，抠墙上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顺带着把小饭馆前头的棚子支楞起来。

　　棚子下是一个裴初先前找人做的带轮子的大柜台，里头格局是plus版的关东煮格子，格子的最下面是能往里头灌热水保温的大空间。

　　裴初在厨房里被热得只吐舌头——她原先还在内心吐槽王叔也太老当益壮，三月末四月初就只穿着个背心晃悠。但两个冒着蓝火的行星发动机轰的一响，穿着个薄外套的裴初汗水就直往下滴。

　　她赶忙把披着的头发扎起来了。

　　炒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已经做好，裴初拎着两盒子菜塞进柜台格子里，陈姨还在折腾棚子，见她出来了，就问：“要搞热水不，现在天气还没太热呢。”

　　裴初说：“我去烧水。”

　　折腾完棚子的陈姨就去给王叔端菜，裴初则蹲在门口烧水，灌热水。

　　她灌完热水，也差不多十一点了，有些放得早的工人已经出了工厂。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整条街的饭馆啦面馆啦，还有街边推车的小商贩都精神抖索了起来，裴初还看到有个矮墩墩的中年人推着写着武大郎烧饼的车子推到了包装厂门口。

　　裴初的小饭馆在这儿开了快七年了，她很悲催地听着认识的工人们喊她裴姐，或者是裴大姐。还有穿着拖鞋，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挽着对象的胳膊到她面前说：“阿姨你好，拿番茄炒蛋和这个这个，还有蒜薹炒肉。我们在这儿吃，多少钱呀？”

　　抓着大勺子舀菜，被阿姨二字惊得风中凌乱的裴初：“……十六块钱，加两碗饭的话二十块。”

　　小姑娘就和她对象嘿嘿一笑，说：“行，阿姨我扫你微信了哈~”

　　有中年人嘀咕：“小小年纪还搞对象，一点都不知道羞。”

　　裴初：年纪小不搞对象那啥时候搞？真的是！

　　有点了一堆菜打包带走的小情侣，也有打临时工，五六个人一起来的中年女人——裴初觉得她喊她们阿姨还差不多。五六个人就要了白饭和炒豆芽和炒土豆丝，裴初想，她肯定是做不到这样的。

　　她初中毕业那会儿去亲戚的厂子里干活，干了半天就觉得自己要升天了。中午刚午休她就哭天喊地地说她要回家好好学习，要预习高中课本，亲戚也没想着她能好好干活，给她发了上午的工资五十六块钱，就把她打包送走。

　　辛辛苦苦干了四个小时换来的五十六块钱，裴初花光只用了两分钟。

　　因为她回家路上吃了个肯德基。

　　再后来爸妈威胁她说不好好读书就回亲戚家厂子干活，她那会儿掌握了法律的武器——她上学早，高一下学期才十六岁。她说：“我还没满十六岁，这叫雇佣童工，我要举报你们！”

　　可是这个世界的裴初，她才十六岁就已经有了个女儿。

　　她在苦恼晚自习如何请假回家打游戏的时候，她哄着怀中哭闹不止的裴糯，在轰鸣的机械声中工作。

　　从十一点到下午一点，裴初一直抓着勺子站在柜台前面，连口水都没空喝。

　　她的称呼有：姐，大姐，阿姨，妹子，老板。还有猥琐的老头喊她美女。她还遇到钻小便宜的完蛋玩意儿，扫了码没输密码，或是给她看微信截图。

　　陈姨抓着扫把在门口狠喷，气势汹汹，吸引了好多围观群众，连隔壁面馆胖乎乎的老板娘都出来看热闹。

　　陈姨说：“你挣钱不容易我们挣钱就容易啦？我们小本生意，要是遇到的客人都跟你一样干这种破事儿我们关门得了！”

　　裴初：陈姨威武！

　　陈姨在她的记忆里，也的确挺好。小饭馆刚开张那会儿，裴初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裴糯下午放学就是陈姨给帮忙接回来再扔小饭馆里写作业。

　　晚上关门的时候八九点钟了，她就背着裴糯的小书包，牵着疯狂打哈欠的裴糯回家。

　　那会儿她俩还住出租屋呢。出租屋隔音差，隔壁小情侣精力旺盛大晚上就爱造人，为了不让裴糯小小年纪就被这种玩意儿迫害，她可是卯足了劲地挣钱，就为了买个房子。

　　为了再也不用害怕被房东赶出去，也不用苦恼搬家这么多东西该怎么办……

　　晚上那一顿是陈姨和王叔看店，裴初做完清洁备完菜，还要联系明天一早菜贩子送菜，忙完这一堆已经四点多快五点。她往椅子上一瘫，揉着酸疼的肩膀开刷手机。

　　两个世界的裴初都挺爱看小说的，不过三十二岁的裴初是个盗版书战士，浏览器搜索里边全是什么【纯情王妃：霸道王爷宠上天资源】【和帝国继承人的九十九夜 TXT下载】【闪婚日记：嫁给前男友小叔 免费阅读】。

　　但她更加喜欢种田文。

　　不过今天真心体验了一把种田文开饭馆女主的日常生活，裴初叹气：她再看种田文她就是猪。

　　*

　　裴初晃回家的时候，顺便在楼下的烧烤摊买了点小烧烤。

　　没啥理由，但她想吃。而且这可是泷渝的烧烤摊。

　　北方人的裴初只吃过四块钱的纯苕皮，可泷渝正宗的，里头裹着泡萝卜泡姜粒的烤苕皮只要两块钱！！

　　她还见到了一大张的年糕，想都没想，直接斥了二十四巨资买了一堆她在北方没见过的烧烤，美滋滋地让摊主剪碎装碗回家一气呵成。

　　裴初想着洗完澡抱着烧烤看电视的。

　　可她脱衣服的时候，她瞧见了绕着小腹一圈的红色疤痕——妊娠纹吗？裴初之前只在别人的vlog看到过妊娠纹，她的妈妈是没有的。

　　妈妈快五十岁了还爱美地穿分体式泳衣，跟她说：“你妈我牛不牛？这没妊娠纹的体质就是随了你外婆，你以后怀孕肯定也没妊娠纹。”

　　十七岁的裴初穿着裙子，啃着冰淇淋：“我又不生孩子。”

　　妈妈骂她：“你天天这么啃冰淇淋能怀孕那都是老天爷瞎了眼睛了！”

　　但现在的裴初，慢慢地把手放在竖着的狰狞的妊娠纹上，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痕迹。她默了一会儿，又托了托自己的胸。

　　十六岁就怀孕生子的裴初是没有钱买奶粉喂养裴糯的，她的胸干瘪，下垂。

　　可能她还有很多问题。裴初回忆网络上的视频，想起里边说妈妈会漏尿，会腹直肌受损，会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还有已经很老很老的妈妈，生了很多孩子的妈妈说子宫会脱垂，会掉出来，只能拿布兜着。可是大家都要生孩子，这些似乎又是难以启齿的问题，她们只好沉默着，沉默着。

　　裴初吸吸鼻子。

　　她洗完澡，擦着头发出去，裴糯已经放学到家，在小饭桌上趴着，苦巴巴地咬着水笔盖子写作业。

　　裴初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烧烤，连塑料袋都没拆开。如果换做是她，她肯定先吃东西——作业，什么是作业？她可不知道。

　　裴糯还没开灯，裴初挺担心裴初近视眼的。

　　她伸手把灯摁亮，裴糯才发现妈妈洗完澡出来了。裴糯抬头，皱着双秀气的眉很是担心地打量她一圈，像是确认她什么事儿都没出，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裴糯想说话，但是却被裴初打断。她抓着笔，看着头发湿漉漉披在胸前的妈妈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带着些不好意思地跟她说，

　　“对不起呀，糯糯，早上妈妈凶你了。”

　　裴糯也挺想笑，想说没关系的，可她嘴巴努力往上撇，撇了半天，眼泪就啪嗒啪嗒地顺着脸落下来了。

　　今天在学校的一整天，她都没听课。妈妈从不喝酒的，可昨晚上妈妈酒气醺醺地回来了，又坐在她床前面干巴巴地掉眼泪，她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她不想在妈妈难过的时候还要去念书，她只有妈妈了。

　　裴糯带着些赌气，扑进裴初怀里，把眼泪鼻涕都蹭到妈妈新换的裙子上。

　　她说：“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你难过的时候你得告诉我，我要帮你，我要给你分担。”

　　裴初不知道三十二岁的裴初听没听到，也不知道三十二岁的裴初听到自己的女儿说这样的话，她是该欣慰于十五岁的小姑娘就想跟她分担痛苦，还是带着些难过地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差劲，让十五岁的小姑娘就已经变成了大人？

　　但裴初只摸了摸裴糯的脑袋，说：“好，下次我难过肯定给你说。”说完，她看了眼放在一边的烧烤，“怎么不先吃东西？”

　　裴糯就看她，说：“我想等妈妈出来一起吃。”

　　裴初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画面。

　　六岁的裴糯放了学回家，从书包里掏出个用纸巾裹了好几圈的小鸡腿，像献宝一样递到裴初面前，说：“今天我们吃鸡腿了，这个是糯糯给妈妈留的哦。”

　　小粉团子认真的脸，和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的脸慢慢地重合。

　　裴初没忍住，一下子落了泪。她说：“好呀，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