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校园文女主她妈》东川凜

1、穿书

　　裴初只想说，如果她真的有个女儿，那她一定不会给她的女儿取什么甜糯酥之类的名。

　　要取裴纵歌之类霸气十足的名，无比期待她能拥有纵酒放歌，人生不被他人绑定的光明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只小兔子似的红着眼睛看她，连话也不敢说。

　　裴初不存在的器官着实是好痛。她抬眼看了小屋子里的摆设，几乎全是用了十几二十年的老物，暖黄的吊灯洒着昏暗的光线和蜘蛛网，旧冰箱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画还有奖状，奖状的边角被精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好，以至于已经过去很久都保存得很好，她努力看清上面的字，

　　【裴糯同学在二零零七年度第二学期中，被评为优秀三好学生，特发此状，以资奖励。】

　　她打了个头昏脑胀的嗝，浓厚的酒气熏得她眼睛顿时晕出泪来，裴糯见妈妈难受得脸缩成一团，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怯生生地走到她身边，软着声音唤她：“妈——”

　　裴初恶心地快吐出来了。这具身体不久前一定喝过很多酒，她现在看天花板都晕乎乎的。

　　她挥挥手示意裴糯离她远点，断断续续地说：“别、别站这么近，我怕我吐你身上。”

　　裴糯担心得快哭出来：“妈——”

　　裴初瞪眼睛：“别叫啦，赶紧上学去。”这话刚出口，裴初眼睛瞪得更大。这可不是她想说的话，那，那就是裴糯她亲妈想说的话？

　　她的嘴又不受控制地动起来：“糯糯，你也知道我们家这条件，你不读书就只能和我一样。妈妈就盼着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不用大热天地站在厨房里做菜，也不用在厂子里弯着腰使劲干活，你以后要是能坐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就好了。”

　　裴糯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手把洗得发白的蓝裙子抓得皱成一团。半晌，她颤抖着声音开口：“……妈，那我去上学了，你照顾好自己。”

　　小姑娘哭着跑出去，裴初觉得她一定很委屈，可她连委屈时的关门都是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等裴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裴初尝试地动了动嘴，她问空气：“你干嘛那么说话啊？你女儿也是关心你。”小姑娘能不知道自家条件是什么样吗，当妈的还要去反复强调……哎。

　　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或者大约是她二十年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些无措：“我，我也是想她能好好学习，别走上我这条路。你是不知道，糯糯她学习很好的，她不能因为我耽误她的学习，她过两个月就要中考了，我……”

　　裴初沉默了会儿，说：“那你干嘛那么说话，你对我不是挺温柔的吗？你再这么下去，你女儿肯定会，”她斟酌了下用词，“叛逆？然后寻找他人的爱，乖乖女就这么被坏男人蛊惑困在那个虚假的小破美梦里……”

　　“……什么意思？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我没懂。”

　　裴初往后一倒，瘫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子床上：“我是说，可能你下次见到你女儿，就是她抱着个孩子，身上一堆家暴的伤痕来看你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咳咳、咳咳……”

　　“我又不是咒她，我只是合理的猜测。”裴初叹气。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裴初脑中突然冒出一段画面，画面中的少女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她就这么惊悚地看着少女初中毕业进了电子厂打工，又在电子厂里认识了个男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怀孕生下了——生下了裴糯。

　　男人是在少女生产那天跑路的，医院看少女实在可怜，便同意给她垫付医药费，少女为了还债也为了生活，便带着小小的裴糯在新进的制衣厂里打工加班。

　　裴糯被少女放进木箱子里独自玩耍，吵闹的声音还有难闻的气味让小小婴儿哭泣不止，少女只能抱着她做工。

　　“帮帮我，谁能帮帮我……”裴初听到少女无助的哭声。

　　“好在都过来了，我把糯糯养大了。”裴初也听到中年的少女闷闷的笑声。

　　大概是受的苦太多，裴糯从小就格外懂事，在制衣厂放假的时候，妈妈带着她出去玩，她也从不说要买些什么，只乖乖地在妈妈怀里缩成一团，或是牵着妈妈的小拇指，认真地迈着她的小短腿跟在妈妈身后。

　　裴糯没上过幼儿园，她六岁前的童年都是制衣厂泛黄的墙和轰轰作响的机械声，她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拿着妈妈的水笔，在本子上乱涂乱画。

　　等到裴糯能上小学了，制衣厂也倒闭，妈妈发了狠，带着这些年攒的钱在工厂附近的街上开了个小店，专给工人们卖些便宜的吃食。

　　裴初深吸一口气：“别给我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她脑中的画面黑下去了。

　　“我也叫裴初。”中年的裴初祈求二十三岁的裴初，“我希望你帮帮我，我要死了，我不放心糯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你只需要帮我把糯糯抚养成人，她已经十五岁了，只要三年，你就可以不用管她。”

　　二十三岁的裴初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怎么了？”

　　裴初没法想象十六岁的女孩子就拥有着独自一人把女儿抚养成人的勇气和能力。她顿了顿，说：“你很厉害。”如果换成是她，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三十二岁的裴初似乎很少受到夸奖，很是受宠若惊：“哪有什么厉害的，妈妈都是这样的……”

　　“那你有回去看过你的妈妈吗？”裴初回忆了下脑中闪回的画面，里面只有她和裴糯，其余出现的人大多都是工厂里的工友，还有小店里的食客。

　　“没……我不敢。”三十二岁的裴初的声音弱下去，“妈一定很失望我变成现在这样，她是一直觉得我能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生活的。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

　　三十二岁的裴初说不下去了。

　　裴初也没接话。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思念与爱没法传达给死掉的人。

　　二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裴初咕咕叫的肚子。

　　裴初摸了摸肚子，难以想象这儿孕育出一个生命。她想了想，说：“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裴糯的。但是，如果我彻底占据了你的身体，你会消失吗？你说你要死了，是身体出了问题，导致你要死了吗？”

　　三十二岁的裴初说：“我应该死在我生下糯糯的那天。”

　　裴初眨了眨眼睛。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被抢救过来之后，脑子里偶尔会出现一个念头，糯糯的妈妈裴初应该死在产床上，为了修正错误的剧情，裴初一定会在故事的开始前死去。”三十二岁的裴初咳嗽了几声，“我起初也不信，但最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明明去医院什么病也没检查出来，可我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也醒得越来越晚，越来越走不动路，昨天，昨天还咳了血。”她笑了笑，“我本来想学人买醉的，但我酒量实在太差了，直接——咳咳咳咳！”

　　裴初冒出一个念头：三十二岁的裴初的灵魂正在死去。

　　“你——”三十二岁的裴初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我求求你，你要照顾好糯糯，我把身体让给你，你要让她好好念书，不要早恋，一定要让她上个好大学，以后当白领——”

　　白领，好古老的词汇。裴初没说大部分白领月薪三千，只一个劲的点头：“我会的，你别说话了，姐。”

　　那一大段话好像耗尽了三十二岁的裴初的所有的力气，裴初再怎么叫她她也没有回应。裴初只好站起来，晕晕乎乎地去觅食。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仍觉得不真实。上一次行走貌似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灶台上温着半锅剩稀饭，裴初盛了一碗，站着喝完。喝完了，她才觉得空荡荡的胃好受了些。

　　三十二岁的裴初买的房子是个老破小二室一厅，从厨房和客厅都能直通阳台。她叉着腰端着个空碗，眯着眼，透过春风吹起的裙子看着湛蓝色的天。

　　大概是因为完整地看了从怀孕到裴糯上小学，还有二人一模一样的脸和姓名，裴初觉得她真的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了。

　　裴初深吸一口气。

　　裴初再深吸一口气。

　　她这个连对象都没谈过的，在病床上瘫了快五年没下过床的人，就这么有了个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而且，她一点也不反感。

　　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而然，她知道她接下来要去收衣服洗衣服，看天气预报，如果下雨的话要抽空去给裴糯送伞；还要骑自行车去她的小饭馆看店帮忙，还要去菜市场和认识的那几个菜贩子说第二日要用的菜……

　　裴初：天哪。

　　她可不会骑自行车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