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Redemption01

3、软剑 穆思归

　　穆思归因为距离他们有些远，只能勉强通过戎秃子发出的几个重音和口型，分辨出，这家伙懂汉话也会说戎语，表达的意思大概是：“这是几个无足轻重的烽火台守将，留着他们也没有什么必要，这个大声说话的是在问候您的祖宗，不如直接全砍了。”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首领耶律乞其实懂些汉话，明白这个所谓的“问候祖宗”其实就是汉话中的骂人。但是这个人故意忽略这句话的意思。这个父王找来的圣地翻译似乎不是很尽职。

　　不过他还没有打过来，不过是稍微漏了些铁骑弯刀的兵戈声，这些人竟然就内讧起来了，有一部分人甚至抱头鼠窜逃跑了，看来这是被自己之前的声势吓破了胆。

　　而后，对手下吐罗示意一个眼神，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带着兵继续马不停蹄地往前走。

　　穆思归知道按照戎族的计划，讲究的便是一个快，这些戎族主力大约不会停留在这里。果然在她匆匆和戎族二王子耶律乞打了一个算不上照面的照面——因为耶律乞根本没有认出来她，当然她现在这幅蓬头垢面的狼狈样，耶律乞也很难将她和沙场上既可以永远冲锋在前，红领醒目大败敌军的前锋，也可以在瞬息万变，肃杀凛风中镇定自若的指挥恰当的大帅联系起来。之后耶律乞果然只留了一个小队，接着朝前突击了。

　　耶律乞是耶律隼的二儿子，为人粗中有细，勇猛直前，外人看起来智谋不足，比不上耶律隼的大儿子耶律亥，沉稳自若，待人宽和谦卑，是整个壬辰之变戎族的先锋主将，只不过在倪云沼的时候被穆思归重伤，所以昏迷不醒了好几天，戎族只好将他护送回戎族草原，祈求长生天给这个骁勇善战的男子庇护。

　　穆思归那时觉得幸运，如果耶律亥在她反击之时还在前线，她想要在铁骑弯刀之下保护的家国百姓，恐怕难以保全，不过世事没有如果，一切已成定局，而穆思归不想这定局再被打破。

　　满目疮痍又复苏重建的北境九州，经不起铁骑又一次的践踏，这里的百姓需要一个将军，为他们筑起抵御的长城，带来平和安乐。

　　吐罗留下镇守鄯善烽火台，这里是他们二王子的退路与后勤必经之地，耶律乞留下了自己的一名心腹。二王子耶律乞并没有带很多兵马，秘密接手了鄯善烽火台后，派兵去追击大梁逃兵，不能让他们传出消息。

　　吐罗接手鄯善烽火台后，将刚刚冒出一点烟的烽火熄灭，让他的士兵穿上烽火台士兵的衣服，正常巡视出营。他们甚至知道烽火台士兵每日的巡视换营路线，一大队人神出鬼没，一点都没有被人察觉，说没有内鬼，穆思觉得鬼都不信。

　　而周边楼兰，毕单的烽火台进行换营的士兵也没有按时来换班，看来周围的也被戎族控制了，鄯善是直通梨花镇最近的烽火台，梨花镇果然有事。

　　边境军刚刚建立，自己以前在这北境没有势力，只好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引出所有内鬼，好好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可是吐罗好像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扛着刀走向他们这群俘虏旁边，看着这个情绪激动、口水四溅的赵虎子，当即恨不能挥刀砍下这群大梁人的头颅，为戎族死去的士兵祭旗。

　　一开始没有立马杀了这些人，无非是想着胡和鲁这个翻译能够从他们的口中得出来一些有用的消息，现在耶律乞带着胡和鲁一路向前了，按照以前的处理方式，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穆思归和其他人一样被绑着手，但是她早就留有一手，将一个小刀片连着长布条包在手胳膊上，早在他们巡视接营的过程中，就解开了绳子，让赵虎子一直骂，让周围的人对他烦不胜烦，也就懒得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了，慢慢地，他们这一群人其实都差不多解开了绳子。

　　外面阴雨绵绵，穆思归愈加感觉腿部旧伤隐隐作痛，但是她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之痛，让她已经免疫麻木了这样的痛苦。

　　吐罗向赵虎子等人走近，穆思归知道，只要他一走近，就会发现其实他们已经没有挣脱了绳子，所以打算先发制人，但是没想到赵虎子没沉住气，先拔地而起，一拳直冲吐罗而去，他力大无穷，真上战场也未曾熊过谁，坚信战场上流血流汗不流泪，是条真汉子，却也是真鲁莽。

　　但是如果换了穆思归自己，她大约也会这样，起码可以为为周围的人争取时间，不过穆思归虽然不咋重视自己的性命，但也不打算死在这里，毕竟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经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吐罗在戎族战营里有“大熊”的称号，是因为他的身体就像熊一祥，比高大的胡人还要再壮实一些，毛发更加旺盛，满脸的络腮胡，蜷曲蓬松的黑头发，站在人的面前就已经压迫感十足，甲胄加身，冰冷的甲胄挡不住他旺盛的生命力喷薄而出，使他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大熊。

　　赵虎子这一拳，未曾撼动这戎族黑熊分毫，只是让吐罗晃了晃上半身，而营帐内包含吐罗在内的六名士兵从一瞬的震惊，也立马和他们的主将一样快速做出了反应。

　　穆思归已失先机，先发制人，优势就在一瞬，穆思归拔出藏于腰中的软剑，向前冲，一把将赵虎子往后拉，对他们喊道：“营帐夹层里有刀！”。

　　长期驻扎营帐一般有两层，一是防寒，二是防火，里面的一层是专门做了防火隔层的材料。

　　穆思归知道有人愿意留下来后，就料到会有这一遭，其实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其实更愿意跟着耶律乞那毛小子，看看他们究竟打算搞什么幺蛾子，不过在这里守株待兔，也不算打乱计划。

　　说时迟，那时快，穆思归以一剑横抵住吐罗劈砍过来的大刀。而后向后退步，吐罗大刀紧跟其后，致其要害。

　　穆思归自小跟着虚缘道士习武，讲究刚柔并济能进能退，关键时刻，更是敢于放手一搏。

　　穆思归一路后退，眼看到了营帐幕布边，退无可退，而吐罗挥舞过来的弯刀刀锋凌厉，千钧一发。

　　留下来的其余与剩下的戎族五人一阵打斗，为他们的主将腾出单挑独斗的机会。

　　赵虎子不是吐罗的对手，因为吐罗拥有天生的力量，长生天将神力赐予他，他是戎族十部中的光辉英雄。

　　穆思归看似已入绝境，她一直躲藏，妄想避其锋芒，可是在吐罗看来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可是，穆思归自小习武，她自小伤痛袭身，可未曾有一日放松，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她抱有的是必活的信念，痛苦与挫折都无法让她屈服。

　　自从上战场后，她也是弑神阎罗般的人物啊！

　　只见穆思归一个提气翻身，漂亮且从容悠闲地降落在吐罗的后面，她的眼睛清澈明厉，未将对面的人视作对手。侧身，快速将手中软剑送向吐罗的脖颈。

　　而吐罗用力过猛，止不住惯性，向前挥刀，他的狼戾弯刀破开营帐绒布，他的血喷溅而出伴随着布帛撕裂。

　　刹那之间，胜负立现。

　　穆思归记得，小时候，林中有大虫，她怕虚缘和自己遭遇不测，所以并不着急奔赴下一程，可是虚缘道士却告诉她：“这世间有许多比你强大的人，或在身体，或在心理，又或在认知，如果他们与你为敌，你只有一次获胜的机会，那就是集中全部力量，去突破对手疏于防备的一刹那，用你的意志去克服一切，打出你自己的风格与节奏。小当归，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在心中认输，因为先认输，就注定输局。”

　　穆思归明白，吐罗不是她的对手，她还有更加强劲的对手在等待她，而她绝不认输。

　　耶律乞也不会想到穆思归这样的高手会在这个地方，更不会想到她这是在请君入瓮，所以觉得留下吐罗已是万全。

　　穆思归等五人将剩下的戎族将士全部收拾了，没有给他们出去通风报信的机会。

　　一个出去小解的戎族士兵，回来时还哼着他们的小曲，来不及反应，就被赵虎子割破了喉咙。

　　赵虎子等人觉得这穆思归真是深藏不漏，他们日夜相处了近半个月，只觉得她平平无奇，话少事少，平时有什么任务也从不推辞。没想到竟然是个高手。

　　军中大体多用长刀大戟，适用于与戎族的马上作战，还从未见过在战场上用一柄软剑杀人与无形之人。毕竟软剑不是刚硬之物，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所有人的气血与意志都将展现无遗，为了在你死我活中，拼出一条血路，所以刀剑都以坚硬锋利为主，正如他们必胜的信心一样。

　　软剑在这些军士看来并不是什么好的武器，平时拿来舞舞剑，嬉戏打闹的玩意罢了，可是突然出现这么个人，一把剑凤舞龙章，行云流水，灵敏果捷，不失杀机，取人性命于无形，让人惊叹。

　　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