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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古神邸 时思阁里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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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父神开天辟地,千万年已过,最初的上古诸神,皆已身归混沌,还活着的又在当年的神魔一战中,死的死,伤的伤,后归隐的归隐,沉寂的沉寂。
这么一算下来,还能叫得上名,瞧的上面的上古诸神,无非就两个———
一个无端上神,一个长泽上神。
无端上神是个奇神,男身女相,独爱红装,但平素不喜闹,居于神族时思阁,很少露面,一次去了昆仑法道,此后三族皆传——上神一身绯丽,比女神官还独艳。
时思阁里数清风,画眉闲了画芙蓉。
若说无端上神是虚虚幻幻深不可测,众神官还能议论上几句,那这位长泽上神就是诸神退避无人敢惹。
这尊神,乃是父神的武将之首,历来执掌神族百万天兵天将。
长得翩翩君子,润泽如玉,但却是个能荡平九族的存在。
清冷至极,寡言寡欲,一双紫檀的眸子泛着光,瞧的人不敢动弹。
手里一把墨剑,修为高深难测。
他立在神族,魔族便不敢来犯。
慕淅也得过他的教导,太子殿下的剑法中,依稀可见长泽的影子。
神族神官,除却触犯神律,要被贬下凡尘历红尘之苦外,还可自请下凡历劫。
长泽就是其一,三千年前,长泽递上一纸,自请下凡历劫百世,震惊九族。
帝君不允,命长泽静思三月,三月时过,长泽又上奏自请,帝君又不允,长泽别无他法,只能硬闯九封台。
太子慕淅力阻,被重伤。
最终九封台封印不稳,统共六百层封印,长泽一人毁了大半。
帝君震怒,本欲杀之,剥离神魂神骨,但慕淅求情,帝君感念长泽往日功绩,终下诏革去长泽神位,贬入人族,历百世轮回之苦,永世不得回。
这天地间的最后两位上神,能说的上名的,如今只剩无端一个。
只是长泽上神在神族地位颇重,魔族在长泽历劫一千年后,终按耐不住,来犯多次。
妖族族长妖煊在当初揭露神族长卿长公主通敌魔族后,被囚与镇妖塔内。
魔界妖族不成气候,魔族便与鬼族勾连。
但鬼族胆怯懦弱,临阵而逃。
魔君九阴,邪功将成,魔族气焰大涨,杀了神族天兵天将十八万之多,长泽上神陨落,神族将领多死于九阴之手,无人可战。
后神族太子慕淅,请战,退敌于万魔窟,砍下了九阴一双手,一剑斩下神族两千年的太平。
比起当初的战神长泽,有过之而无不及。
诸族仿佛都忘了,长泽的存在。
但是慕淅记得。
慕淅将慕泠的碎魂收在了聚灵囊中,下了三道封令,将此物放在了喻因的枕旁。
“你这么做,长泽醒了之后不会有疑吗?”清浅斟酌的开口,“他万一把这锁灵囊丢了可怎么办?”
“他不会,这里头锁的可是慕泠啊”。
他就算是记忆全失,他也不会丢。
就算是他疑虑不解,他的心也不会让他把这个锁麟囊弄丢。
千年的消磨,百世的轮回,无论长泽怎么改变,唯此一点不变———
对慕泠的情意。
那一点在他看来,不能明说,无法透露的妄念。
长泽在三月闭关思过期间,曾找过慕淅一次,把自己心里的这一点称得上龌龊的心思告诉过慕淅,慕淅彼时愣住,只道———
“你曾撞破我和他的身世,你可知,他会怎么想?”
长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跟慕泠讲,又如何去开口讲。
“他一向不喜清净,喜欢热热闹闹,如今残魂尚在人间温养,我去伴他左右,同他说说话。”
“太子殿下,求你全了我这一点妄念!”
“你是,何时......”慕淅问到。
长泽跪坐于地,白衣清萧,他披头散发,朝慕淅深深一拜,“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慕淅涩然,“那我以后,如何同他讲?”
“殿下。”长泽缓缓开口,“不必同他讲,我心而已,不比多言。”
但他一定要陪在慕泠身边,那时慕淅已经寻到了慕泠的一缕残魂,他不顾慕淅的劝阻,破了九封台,留了一封信给慕淅。
就在神族消散的干干净净。
情爱这个东西,看不到摸不着,却实在叫人煎熬,长泽活了千万年之久,就这一点点旖旎的心思,全灌在了慕泠身上。
慕淅从未想明白过,为何长泽会对慕泠起着无端的情爱。
可这七情六欲之事,又有谁能说的清楚呢?
九封台上,当年长泽破开的近三百层封印,已经被补牢。
六百层封印,灿灿漫漫的闪着金光,锁死了这条通往人族的道。
慕淅凝思许久,都没在这看出一丁点的端倪———那树妖究竟是怎么去往人族的,除了树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止禁牌符祭出,封印层层消解,在慕淅通过之后,又快速凝结。
须臾,慕淅就站在了神族神殿外,两旁披甲执剑的天兵整齐划一的下跪,“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远处仓齐抱着一大摞卷宗跑来,“殿下,您可算回了,太子殿的卷宗,都推成山了。”
清浅不满道:“这才刚回来,仓齐就来追着你,神族是只你一人吗?”
慕淅悠悠安抚道:“好了,你先回吧,我去朝见帝君。”
清浅摇头,“我陪着你一起去。”
慕淅言语淡然,但不容人反驳,“我自己去即可,你先回太子殿。”
清浅低眉,笑意恬阔,“我回朝华殿等你。”
“好”,慕淅转身信步,问道:“近来神族可有异动?”
仓齐躬身,“太子巡界,两月方归,您不坐镇神族,魔族倒是没有在溟河蠢蠢欲动。”他道:“只是东里默将万魔窟搅的天翻地覆。”
万魔窟封存失智的妖魔鬼怪,里头煞气怨气横生,是三界九族中,四禁之一。
“九阴派去的?”慕淅问道,“好生生,去搅万魔窟做什么?”
“启禀殿下,是谁派去的,还有待商榷,但我此前与仓戊去探,觉着他仿佛是在找什么物件。”他欲言又止,慕淅微微侧头,眼尾扫过,仓齐被扫的头皮一紧,连忙紧抱大摞卷宗,“像是在找往生剑。”
慕淅御下极严,太子殿现设十八文官武将,文武各半,九九相分,仓齐统文殿,仓戊统武将。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
慕淅不苟言笑,不仅对待政务极为严苛,治下也极严,从不徇私。帝君如今逐渐放权于太子,慕淅三千年的整治,倒是还了九族一个较为清明的局面。
上一次万魔窟躁动,慕淅领帝君前去镇压,慕淅不辱使命,斩杀了万魔窟中所有的鬼族怨灵,平了鬼族暴涨的气焰。
这位太子殿下——九族中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的九族,仙族数百世家虽不统合,但至少风平浪静。灵界九尾狐族一向置身三界之外,远遁纷争,灵族五千年前不知为灵族族长一脉被灭,眼下刚刚恢复生机;赤羽朱雀一族,清浅如今是太子妃,自然是归顺神族。
棘手难办的只有魔界,鬼族多为九族众生死后怨念所生,少数为吸收天地邪念的鬼怪,但都懦弱胆小之辈;妖族自妖煊被擒后,元气大伤,畏畏缩缩,从不冒头。
魔界之中,也只有魔族,一直不肯消停。
九阴当年被慕淅重创,废去一身邪功,苟延残喘至今,本来这口气都快咽不下去,但终究是没死成。
更何况,九阴的嫡长子,翎重,野心勃勃。三界三百年一次族比,各族俊才齐聚,若说最为精彩的一次,就是慕淅对阵翎重。
族比在十八重天的幻境之中,所谓十八重天,是十八个不同的幻境,山川河流,五湖四海,三界八荒,上至圣境天域,下到无间炼狱,皆为笔墨,可随意处之。
族比以平辈中的比试为主,按照规矩,自行找人挑战,被挑战者不可推辞。
但很显然,既是比试,就肯定要分出高低胜负,但神魔之争,自古便有,千万年中,都难以分出高低,又岂能靠他们两人分出胜负。
慕淅和翎重在十八重幻境中,打的天崩地裂,十八重幻境都打塌了,慕淅的碎心剑险些将昆仑山的山头削掉,翎重没捞到半分好。
反倒叫慕淅打掉了发冠,君子以冠代首,此举无异于是将魔族踩在脚下。翎重险些要失控,被九阴呵斥,族比以此收场。
“九阴这些年每况愈下,东里默虽说是他的副将,但如今这魔族,显然已经不是九阴在做主,”慕淅吩咐道:“抽调二十玄影,严加监视翎重。”
眼下还远远没到起兵打仗收拾魔族的时候,就算是翎重执意要乱,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翎重哪怕是将这涟漪掀成惊天巨浪,也得压下去,必要之时,可直接杀之。”
仓齐埋得更低,惊道:“殿下,这......”
慕淅立在一旁,眼神略过层叠的云团,“他若真是个有谋算的,就断不会在帝君眼皮子底下作乱。”视线停在不远处帝君的寝殿一角,“更何况有我坐镇,他也没那个胆子。”
“抱着卷宗,随我觐见帝君。”
“是”
仓齐刚起身,慕淅又淡淡道:“帝君清修,让众玄影戒备,魔族小事,不必上奏。”这话含着三分威严,听得仓齐冷汗涔涔。
“殿下,那云伯那边如何交代?”
云伯是帝君亲信,涉九族诸事,是个看慕淅不顺眼的,这不合时宜的不顺眼起的莫名其妙,托着是父神重臣的后人这个身份,给慕淅使了不少绊子。
如今掌管神族的神官,多为远古诸神后人,少部分是仙族和其余各界选上来的。
父神定九族,定神族为九族之首,其余诸族之中必然有不服。
他对魔族多有打压,当初三界之乱,父神更是直接斩杀当时的魔君蛊真。
魔族遭灭族之灾,传说魔界溟河河畔的黑血百年不灭。
当时被灭族的魔族众人尸骨,都归拢到了夹尸谷,千万年的怨气冲天,后形成了万魔窟,吸引了各种失去神智的妖魔鬼怪,
这也就是为什么神魔两族一直僵化。
没有谁知道为何当年父神要开如此杀戒。
灵族乃世间精怪万灵所化,九尾狐族,赤羽朱雀,闲云野鹤,不参与纷争,人族早就被父神革在了三界之外,落定九封台后更是连个飞升上来的都没有。
神,听起来天外奇孤,实际上也有自己的利益,否则帝君缘何会娶灵族的月婵公主?会把赤羽朱雀族清浅定为太子妃?
“云伯命数将近,不日身归混沌,他老人家活了这么多年,”慕淅眉眼好似杀人剑,“也该死了。”
仓齐又要跪,慕淅将他喝住。
帝君正殿,一千道天阶垒落,慕淅一步步的往上走,步步稳当,不偏不倚。
仓齐跟在身后,深觉慕淅是个疯子。
疯子。
天道殿开阔,云纱幔绕,冷香飘摇,白泽翻涌,隐在层叠的纬纱里,厚重古木的横梁立柱,雕刻繁杂庄严的暗纹,正殿上的主位,摆着一方通体金雕的帝君椅。
文昌提剑侧立,他余光落在了慕淅身上,瞥了好几眼,慕淅有所感,半眯着眼盯了一瞬,文昌被逼出半背冷汗,才回神,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发抖。
那应该只是无意间的一眼,却一股寒凉之气直冲头皮,浑身血液倒流,让人不敢再看。
帝君端坐于前,慕淅拱手躬身,“臣,参见帝君。”
慕宴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下界如何?”
“一切安好,无任何异动。”
慕宴不言,在等慕淅的下一句,慕淅眼眸放平,也不说话,两人一坐一站,天道殿中一片寂静。
这对父女,在暗中较量,慕宴苍老浑浊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慕淅,那双如墨的瞳孔带着潋滟水光,慕宴不知为何,觉得这双眼睛太过邪魔,帝君威仪在无声无息中落下阵来。
慕淅还是那副样子,眉间无情,藏在宽大玄袍里的指尖微微颤抖,紧攥成拳,悄无声息的压制从心头涌起来的那股煞气。
她的瞳孔越发浓稠,似是要滴出血来。
终是难捱,慕宴嘴角抽搐,“止禁牌符何在?”
终于问出口了,慕淅眉心一跳,眨眼之间收起眼中的诡异,“臣自会归还于神殿。”
“放肆———!”
“帝君,”慕淅扬声道:“臣,自会,归还于神殿,帝君不必,事事操劳。”
慕宴终于忍不住,“你要翻了天?”举起颤抖的手指着文昌,“云伯何在?”
慕淅不卑不亢冷声道:“云伯年迈昏聩,不日即将身归混沌,天道殿不可无人驻守,”她拱手,“您若不喜文昌,臣即刻换人。”
“逆子,你这是要逼宫吗?”慕宴咆哮道,“你以为你坐上帝君之位又如何,这神族———”
强大到恐怖的威压袭来,直冲慕晏,文昌被波及,直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殿中的檀香被打乱,仙泽横冲直撞,四处飘散。
帝君身侧的兰锜更是直接裂开,遍地残迹。
上头放着的帝君剑在瞬息之间化为齑粉,混在檀香仙泽中,无烟无尘。
慕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修为高深,但从未想到过,他已经高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帝君剑,凝结父神一半修为的帝君剑,历经百代传承,斩杀过无数凶恶妖魔,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的帝君剑,竟在慕淅的威压之下,碎为齑粉。
实在是,惊目骇耳。
“放肆————!你,你这个狂悖的逆子,你居然敢毁了帝君剑————!”
“帝君,神族如何,不劳您操心。”慕淅高声,“您只需要,活着就行。”
死了才是解脱。
痛苦的活着,清醒的看着一切脱离自己的掌控。
钝刀割肉,才最折磨。
慕淅扬手,封了天道殿,慕宴见此,抬手反击,只可惜凝聚的力道还没碰到禁制的边,就在半空中消散。
“您还是留一口气,父,君。”慕淅收手,“您永远都是帝君,您就在您最喜欢的位置上,好好活着。”
慕宴年老体迈,又被摧残的千疮百孔,灵力早已干涸,如今被慕淅吊着,不比死了更难受。
慕淅转过身,唤出碎心,剑锋对着外头值守的天兵,“即日起,帝君闭关清修,诸族若有任何事宜,报于太子殿即可。”
仓齐自慕淅进殿之时起,就被吓得匍匐跪在地上,抖得像残风里的落叶,等慕淅快刀斩乱麻的封了天道殿之后,一声传来,“你是打算在里头陪帝君?”
慕淅往常言语就冷冰,眼下更是能掉出冰碴来,仓齐连滚带爬的回到慕淅身边,“臣,臣,臣不敢。”
言闭,提腿往外走,仓齐跟在身后,将额头上的冷汗擦去,颤颤巍巍的开口:“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慕淅凤眼狭长,手中碎心剑幻化成一把银骨扇,挑起仓齐下颚,眯起眼睛道,似笑非笑道:“仓齐,装的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