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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魄初成 当初杀了我 ...

  •   年岁渐长,喻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淡漠疏离仿若刻进骨髓,此消彼长,再难以剥离。

      喻亭拿他这个儿子没办法,喻丰庆拿他这个孙子更没有办法。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啊?”喻丰庆抬着火盆进屋,抬头示意喻因把靠在墙角装炭的蛇皮袋子拿来,“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多住几天?”

      喻因顺手抄起墙角的火钳,夹起一块炭,“估计住不了多久,二月初就要开学。”

      “见着方媛了吗?”喻丰庆这话问的没头没脑,“上次你爸来,带她来见我了。”

      喻亭在喻因回老家之前,带着喻因和方媛一道吃了个饭,氛围尚可。

      也只能这么说。

      喻因性格寡淡,平日里问什么,就答什么,多了一句话都不会说。

      方媛又是个话少的,典型的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女人,性格温纳,早年婚约不幸,更加温吞了,如今又是第一次见青春期里的孩子,生怕影响喻因的心情,只得更加小心翼翼的问候。

      这顿饭吃的并不算圆满,但喻亭却觉得,是个好的开端。

      喻因垂眸,垂顺的细碎刘海被炭火映的如同暖阳,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个刚出世的暖嫩孩童,叫人心生三分怜爱。

      他盯着火盆里慢慢烧红的炭发呆,喻丰庆见他不说话,伸脚踢了踢喻因鞋尖,这鞋子还是喻因奶奶在世的时候,给他缝的。

      是那种农村老家才有的款式,喻因又不喜欢太花,喻因奶奶就用黑色毛线,里头还夹着一星半点的红,说是大吉大利,寓意好。

      老人家还没走的时候,就一直在缝缝补补,做够了喻丰庆穿的,又给喻亭和喻因做,给喻因的最多,足足钩了三双。

      喻因回神,“见到了。”这声音沉沉闷闷。

      “咋,不喜欢?”

      喻因小的时候,喻亭一直忙生意,就会把喻因放在喻丰庆这,喻丰庆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从小对喻因严厉又古板,却也实在疼他,喻因对于他这个爷爷,始终都是尊敬里带着两分惧意。

      “没有,我,没什么所谓,只要爸喜欢就行。”

      “你爸这个年纪,都不兴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两个人在一块,无非就是过日子。”火盆里的炭烧的噼啪作响,“你也不要怨,他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你们爷俩,是该有个家了。”

      老人就是老人,一眼就把喻因心里那一点拧巴看出来,喻因哪怕再懂事,心里有点隔阂,终究难消。

      “方媛,我见过,我觉得不错,喻因啊,如果有这样一个后妈,也不是不可以。”

      说是惴惴不安也罢,说是小心翼翼也罢,十七的少年再老成,也没有七十的豁达,喻丰庆从小把喻因养在身边,他最知道喻因这种若即若离的性格,说到底也是家庭使然。

      旁人就算是千宠百宠,也难以比上一个母亲的分量。

      喻丰庆悠悠道:“你性格已经养成,只怕再难改,你爸是疼你爱你,可他终究糙了些,再加上你心思埋得深,看不出什么不对,我也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了,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不要总是憋在心里。”

      他看着喻因,浑浊老态的眼里掺着怜惜和疼爱,“以后的路,终究是要你自己走的,跟你爸关系搞得亲一点,毕竟他是你爸,你的亲人。”

      喻因依然低着头,良久,哑声道:“知道了。”

      慕淅和清浅隐身在侧,看着这爷孙两个,清浅低声叹道:“长泽这一世的安稳日子,终究是要到头了。”

      慕淅回她:“他哪一世有安稳日子?”

      哪一世都没有。

      “这禁锢,我在人族还牢些,等日后我回了神族,长泽下在自己身上的嗜血咒就会彼此消磨,到时候,我的禁锢就不管用了。”慕淅飞向外边,不再看里头,“可我偏偏不能再人族久留。”

      清浅满怀愁绪,“太子巡界,至晚两月需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的事多了,何止这一件。”慕淅说道:“陪我再去一趟文殊寺,临走之前再去看一眼。”

      “你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树妖,给过长泽一块血玉,我看着觉得没什么异常,但是总觉得哪不对。”

      为什么树妖偏偏出现在文殊寺,在慕泠的残魂温养之地?

      为什么它偏偏就盯上了长泽?

      那血玉是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慕淅出现不久之后就破碎,在空中化粉。

      不对劲,这些统统都不对劲。

      慕淅再站在文殊寺前,狭长的眼尾打量着这庙,那双眸子盛满了浓墨,像一双魔瞳,黑幽幽的反着光。

      突然,庙内徒升起一阵紫光,直击慕淅而来,慕淅侧身一躲,就如同脱弦的箭,不见残影的飞身而出。

      清浅见状,立刻跟了上去,等进到庙内,清浅才看清———

      这里头已经跟数日前完全不一样,弥勒佛早已不见了踪迹,无字碑也已经裂开,从黑变为白,碎石撒了一地。

      无字碑上方,飘着一只魂,那魂魄没有腿,下半身空荡荡的,残破的衣角飘在空中,胸前衣襟染血,脸上皮肉与白骨交错,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张脸,十分渗人,活像一只被凌迟了数千刀的鬼,宽大袖袍里伸出的两只手,那都不能叫手———

      那就是一双白骨,上头半分皮肉也无。

      这双白骨爪眼下正紧紧的捏住慕淅喉咙,寸寸收紧,骨节摩擦发出刺耳恐怖的声响。

      那鬼陡然睁开眼,里头没有眼珠,空洞幽深的眼眶盯着慕淅,他森然开口道:“好久不见,太子殿下。”

      慕淅被他提着脖子拎起来,升至半空,清浅见此,刚想祭出朱雀玄火,就被慕淅抬手打断。

      她抬手,握住白骨手腕,慕淅力气偏大,骨头又太过脆弱,咯吱作响,不停的往下掉落被磨成粉的骨灰,慕淅只得收了力道,改为虚虚握住。

      “是谁把你放出来的?”

      慕泠并未察觉手腕力度减小,他道:“怎么,太子殿下是想把我囚在这无字碑中一辈子?”

      慕淅抬头,对上那双黝黑不见底的眼眶,“慕泠,是谁把你放出来的?”

      慕泠嘴角牵起,他脸上没几块好的皮肉,如今一笑,脸上不全的皮肉牵扯,更多的白骨被揭起露出,皮肉粘连牵扯,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相互摩擦,缓缓流下浓稠的黑血,顺着下颌骨淌下,低落在地上,瞬间就把青石砖熔了一个洞出来,“你又想把我锁进去?”

      清浅盯着地上还在冒黑烟的小坑,内心千层惊涛骇浪拔地而起,这种血她只见过一次——

      万魔窟中失智的上古凶魔独有,也可以说是魔族独有,这血怎么会在慕泠身上?

      慕淅冷冷的看着。

      慕泠心绪大乱,怒意横生,“太子殿下,当初杀了我一次,如今又要杀我一次?”

      慕淅指尖轻轻一弹,就从桎梏中脱身,她甚至都不敢用大力,唯恐这身稀碎脆弱的魂魄被自己打散。

      慕泠察觉慕淅如此轻松就脱离了自己的手心,不由得开口讥讽道:“太子殿下修为如此高深,真是天纵奇才啊!”

      慕淅确实是个天才,这话没得假,慕淅和他虽是双生子,但天赋这个东西,是没法比的,慕淅十六岁之时,就已入圣境,九族之中没谁能与她相比。

      慕泠不止一次想过,若他这个妹妹真是个男儿,这太子之位,慕淅当之无愧。

      慕泠也曾无比疼惜慕淅,是个好哥哥。

      他也曾想,等日后他羽翼丰满,有能力抗衡众神,他也可以为自己和自己的妹妹好好谋划一番,恢复二人那颠倒的身份。

      天地共主,有能者居之,倘若能将慕淅推上这帝君之位,将这九族交到她手中,也不是不可以。

      可世事难料,后头的诸多变故,谁也没有料到。

      慕泠魂魄残缺,无法视物,全凭自身的一点感官,他飘在半空许久,也没有听到慕淅的回话,不由得又开口:“你就如此容不下我,连我一缕残魂都不放过?”

      慕淅仰头无声叹息,“你当年到底有没有通敌?”

      慕泠听闻,冷笑着开口:“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我如今已成残魂,你难道还要把我打散,叫我灰飞烟灭?”

      慕淅不理会,只坚定的问道:“回答我,有没有?”

      “你当年为保自己的太子之位,亲手灭了我,我如今说与不说有何区别,你还不是要再灭我一次?慕淅,你当真是———”

      慕淅大喝一声:“到底有没有?”

      慕淅被认作儿子,帝君的嫡长子,被帝师于尘教的端雅持正,毫厘都无任何行差踏错,从来都是克己复礼,行事润泽,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学的是圣贤为君之道。

      这位圣贤为什么要杀慕泠?真的是因为怕慕泠这个真真正正的嫡长子威胁到自己这个假的太子之位吗?

      在清浅的记忆中,慕淅从来都没有这般厉色过,哪怕事情火烧眉毛,她也徐徐处之,绝不慌乱。

      千年来,这人从来都是神色淡然,眉眼无情,从未掀起过任何波澜,慕淅每次同她讲话,温润三分,对待外人再如何冷酷,但也从不疾言令色。

      慕淅这一声把两人都镇住。

      慕泠涩声回她:“没有。”他微顿,又哂笑,“如今还问这些做什么,当年你把我打下九封台,怎么不问问我,如今再来问?”

      清浅比慕淅更快一步开口:“你当初都已入魔,神志不清,只知杀戮,她能怎么问?”

      慕泠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说我入魔,不可能,我———”

      “有什么不可能,你当初还刺了阿淅三剑,你难道———”

      “清浅,闭嘴!”

      文殊寺内恢复平静,慕淅思虑完全混乱,所有的事情都失控。

      她席地而坐,落手下了禁制,冷声道:“都闭嘴。”

      慕淅脸色苍白,往生剑破开的心头伤还没养好,那日的魔族煞气还在心口冲撞,她一时心神不稳,呕出一口淤积于心头的血出来。

      这动静不大,但慕泠就是察觉到了,“怎么,你这是要死了?”

      清浅愤愤,“你才要死了。”

      “我说这位......”他顿了顿,“我已经死了,还怕死吗?”

      慕泠一向是个没什么心肺的人,早些年被囚在秋泽宫没人管教,养的太野,其中不乏对自己这身份的自暴自弃。

      好好一个男孩,偏生要被当做女孩,他闹过一次,结果被月婵公主关在锁妖塔,命都被磨没了半条。

      此后就一直这么窝缩在秋泽宫,只有慕淅时常来看看他。

      清浅察觉慕泠并没有眼睛,语气软了些,“你不能这么说,阿淅这样,还不是因为———”

      这话只说了一半,清浅想到慕淅之前的嘱咐,就闭了嘴。

      “因为什么啊,把话说———”

      “闭嘴!”慕淅再度开口,“都,闭嘴!”

      “我偏要讲,你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做给谁看,怎么如今倒是在这装起好人了,早知今日何必———”

      慕淅忍无可忍,抬手化诀,将慕泠的嘴封住。

      夜空幽深,喻因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的神印又显现出来,在黑暗里散发着细微的光芒。

      他又开始发烧了,这次不同以往,他心口不时传来钝痛,仿佛利刃在里头翻绞,此时已深夜,他裹着棉被,额头上的冷汗一阵阵的发,呻吟声被锁在嘴里,咬紧的牙关没入唇肉,滚出一滴滴的鲜红。

      痛楚越发加深,朦胧恍惚间,喻因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月白袍衫的古代人,这人披头散发,浑身裹着淡雅的月辉。

      本能比意识更快,他脱口而出———

      慕泠

      长卿

      长卿

      这字字声声的低语呢喃,化为了一缕泛着青烟的凝丹,窗墙而过,飘向屋外的虚空,顺着风迹,一路飘到了文殊寺。

      慕淅有感,缓缓睁开眼,看着被禁制隔绝在外的这枚凝丹,略一思索,抬手将这东西放进来。

      凝丹毫无犹豫,直奔慕泠而去,融进他身体里的一瞬间,慕泠脸上那横陈着的被千刀万剐的皮肉和森森白骨,愈合了一道———

      眉心的那一道,皮肉凭空而出,慕泠束手无措的看着眼前一切,他嘴巴被封住,无法言语,支支吾吾半天,对着慕淅打着手语。

      禁言被解,他焦急的问道:“这什么玩意,谁在我身上下了双生咒?”

      双生咒,本是一种疗伤的术法,若两人之中有一人重伤,可将此法下在一灵力修为皆上乘的人身上,此人主动供养伤者,直至痊愈。

      可这术法有一个致命的一点,此咒由供养者施咒,必须由被供养者切断。

      故而供养者必须心甘情愿,若是被供养的人不切断两人的双生咒,则会一直吸食灵力修为,直到灵力枯竭而死。

      后有邪念者,迷惑他人心神,结成双生咒,吸食灵力,以此来增强自己的修为。

      此咒成了神族的禁术,神不知鬼不觉,能将被施咒者灵力日渐吸食殆尽,待察觉之日,为之晚矣,必死无疑。

      可慕泠身上这双生咒,被嗜血印加持,慕泠无法斩断,他作为被施咒者,只能被动的接受施咒者的灵力加以修补自身残存的魂魄。

      “说话,是谁?”

      慕淅不答,手起手落之间,将慕泠魂魄敲晕,指尖漫出白泽,散了慕泠这段关于双生咒的记忆。

      清浅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慕淅淡淡道:“我答应长泽,帮他瞒着,不可言而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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