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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我从文人 ...

  •   从文人馆回来之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启了“闭关修炼”模式。

      说是修炼,其实就是发呆。小棋每天端茶送水,眼睁睁看着我在纸上写一堆她看不懂的鬼画符,要么就是捧着以前的文章书籍对着某一页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我门外来回踱步,把地板都快磨薄了一层。

      若不是“父亲”——叶从山派人来叫我,我怕是连今夕是何年都搞不清楚了。说不定过两天小棋推门进来,就会发现她家小姐已经活生生把自己坐成了一尊雕像。

      尽管内心已经颓废到恨不得就地躺平、就此长眠,但面子上绝对不能输。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五分钟,因为我的身体非常诚实地抗拒着这个决定——然后让小棋给我梳洗打扮,收拾得人模狗样,这才端着一副“我很好我没事我精神抖擞”的假象去见了我那个便宜爹爹。

      第一次见叶寒衣的父母,是在饭厅。

      那时候我刚穿过来没几天,整个人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懵逼状态。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坐在首位,周身气势凛然,一看就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身边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气质温婉,眉眼间和叶寒衣有五六分相似。

      当时叶从山正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交代什么,听到我来了,立刻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脸上的严肃神情也像变戏法似的消失了大半。他夫人更是直接起身,几步走过来挽着我的手把我拉到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那眼神恨不得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哪里缺了角。

      “衣儿,身子可好些了?”她握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若是不舒服就告诉娘,娘让你爹爹去宫里请个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我看着那双眼睛里再明显不过的关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娘亲,”这两个字脱口而出,顺溜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事后回想起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声“爹爹”“娘亲”怎么就叫得那么自然,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别扭,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建设。大概是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和我亲爹亲妈看我时一模一样。

      那种“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闺女”的慈爱,装不出来。

      说起来,我这位便宜爹爹贵为一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忙得脚不沾地。就算在家里,也永远有批不完的公文、见不完的门客,连“母亲”都没法日日见到他。

      唯独对我这个女儿,他格外偏心。

      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我,或者让人把我叫过去,问问最近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琴、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女儿,倒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的书房门口常年有守卫把守,寻常人不得入内。我没管那些,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叶从山没有在处理公务。他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桌案前,自己和自己下棋。

      黑子白子在棋盘上厮杀得正酣,他左手落一子,右手落一子,神情专注得仿佛面前坐着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父亲。”

      他没有抬头,只是对我招了招手:“衣儿过来,看看这盘棋该怎么破。”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叶从山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看我:“怎么了?”

      “爹爹。”我试着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小了几分,“我可不可以不学棋了?”

      他微微一愣,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颇为意外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就是不敢和他对视。即使对面坐的是我“爹爹”,我也觉得方才那句话说得实在过分——毕竟当初是我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非要他教我棋艺的。

      事情是这样的:原版的叶寒衣棋艺颇精,而我——一个连五子棋都下不利索的现代人——要是被原主的棋艺老师发现换了个人,那乐子可就大了。所以我绞尽脑汁编了一套说辞,说什么“想要换个棋风”“想从父亲的视角重新理解棋道”,总之就是变着法儿地让叶从山亲自教我,把原来的老师给“优化”掉了。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得很对。叶从山虽然忙,但每天都能挤出时间来教我下棋。他讲得不多,但句句精准,又极有耐心,从不因为我犯蠢而发脾气。这半年下来,我在棋艺上进步神速,大半功劳都得算在他头上。

      现在我突然说不学了,确实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叶从山沉默了片刻,没有生气,只是把白子棋瓮推到我面前:“来,先陪为父下完这一盘。”

      我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接了过来。说实话,我并不是真心讨厌围棋——恰恰相反,这半年我越下越上头,经常半夜躺在床上还在复盘。只是那天见了苏南玉之后,我最初的雄心壮志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我把棋子落下去,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其实落子之前我细细打量了一遍棋局——白子节节败退,黑子步步紧逼,胜负基本上已经写在脸上了。白棋的阵地被黑棋蚕食得七零八落,看着就让人绝望,换个人来大概直接就投子认输了。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死犟。

      明知道要输,也不想就这么认了。

      管他呢,输也要输得好看点。

      于是我捏着白子,一个坑一个坑地往下填,能救一块是一块,能苟一步是一步。

      可下着下着,我渐渐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白棋开始化险为夷了。

      那些我之前以为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棋子,居然在某个节点上突然活了过来,像是一盘散沙被无形的手捏在了一起。黑棋的攻势被一道道化解,白棋甚至开始反攻,步步紧逼,一点点蚕食着黑棋的地盘。

      我这才反应过来——白棋初期的那些“劣势”,根本就是叶从山提前布好的局。

      那些看似零散的棋子,像是一颗颗埋在地里的种子,只等着有人来浇水施肥,就能破土而出,连点成面,直捣黄龙。

      而我,就是那个拿着水壶的人。

      最后,我凭借几个子的微弱优势赢了这盘。

      叶从山放下棋子认输的时候,我还盯着棋盘发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结局来得太突然,就像你本来只打算出门买个菜,结果顺手买了一套房。

      我定定地看着面前胜负已分的棋盘,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父亲,您这是何意?”

      叶从山不紧不慢地把棋子收回棋瓮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泡一壶好茶:“衣儿,为父不想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想告诉你一点——这世上没有谁能完全左右局势的发展,下棋如是,旁的亦如是。”

      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收进瓮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为父在朝数十载,虽未经历过改朝换代的大事,但也算风风雨雨,一日不敢懈怠。”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沉稳,“你虽是女子,无法入朝为官,但为父亦想让你知晓——纵使不知前路如何,胜负输赢,亦当勇于尝试,如此方能不负此生。”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当年读高三的时候,级部主任三天两头给我们开动员大会,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恨不得把“奋斗”两个字刻进我们DNA里。可那些热血沸腾的鸡汤,加起来也不及此刻叶从山这不轻不重的一番话。

      大概是因为,那些鸡汤是灌给别人听的,而这几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过去的二十年里,我活得循规蹈矩。学琴、读书、考试、升学,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没有遇到过什么天灾人祸,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波澜。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没什么味道。

      然后我就穿书了。

      还穿成了文中的恶毒女配。

      不得不说,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刺激得我差点当场去世的同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生出了多余的念头。

      我确实不知道一切会不会按照我的想法进行。也许我忙活半天,最后还是被剧情大神按在地上摩擦;也许我精心布局,最后还是逃不过领盒饭的命运。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平当一条咸鱼,就算最后平平安安地苟到了大结局,我也会后悔的。

      我会后悔自己没有试一试。

      会后悔辜负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梦。

      会后悔在最好的故事里,活成了最无聊的角色。

      我或许会把自己玩死。

      但不玩的话,我会后悔死。

      “明日还要来找为父下棋吗?”

      对面,叶从山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看着他,静了片刻,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自然。还要劳烦父亲教导。”

      叶从山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低头重新摆弄起棋盘来:“去吧,早些休息。明日记得去给你母亲请安。你这几天没出房间,她很挂念你。”

      “是。”

      我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从山已经重新摆好了棋局,黑白两色整整齐齐地码在两边,像是在等一个对手。

      “父亲。”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我笑了笑:“其实您方才是在刻意让着我吧?”

      叶从山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抢先开了口。

      “父亲,夜凉了。您一向畏寒,夜里批阅公文的时候记得多披件衣裳。”

      说完我也不等他反应,推门就走。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我刚踏进房门,小棋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报官了”。她围着我来来回回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我身上没少零件之后,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老爷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也难怪她紧张。毕竟她家小姐这半年疯得不像话——整天往外面跑,扮成男人去文人馆跟人吵架,赢了人家的金子还要给人家送点心,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怕不是要打断我的腿。

      “没有的事,你别担心。”我伸手摸了摸小棋的发髻,手感软乎乎的,像摸一只炸毛的小猫,“你今晚写封信告诉崔院长,新的一轮辩论题目我已经想出来了。”

      小棋一愣,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亮了起来。

      “小姐,你现在好了?”

      “好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房间里闷了好几天的浊气一扫而空。

      月亮挂在半空中,一如往常般的明亮。

      我想起苏南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他说“再会”时笃定的语气。

      想起原书里叶寒衣的结局。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统统压了下去。

      怕什么。

      来都来了。

      不就是男二号吗?不就是地狱开局吗?

      我连穿越这种离谱事都遇上了,还怕你一个纸片人?

      ——好吧,还是有一点点怕的。

      但就一点点。

      大不了,到时候带上爹爹娘亲和小棋,我们几个跑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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