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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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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招财泄愤的剁肉声并没有传到隔壁静思的众人。
一盏茶后,大老爷打破平静:“张小子,你缘何在此?”
张勇摩挲着大茶碗边缘,叹息道:“唉,大人,此事一言难尽!”
“无妨,慢慢道来。”
“当年,小子有辛跟随大人建造平安苑,后得大人提拔,入县里为小吏,为官几年,倒为县里做了些实事,后得县令举荐,被调入郡里。后被征招修建皇陵,得上官赏识,调入甄官署,为署丞。”
“张老弟,本事不小都当过署丞。”
“福老哥抬举!这署丞在京师就是芝麻小官,见谁都得先低头,俸禄没多少,屁事一大堆。”
“如此看来,是老弟嫌官太小,愤而辞官?”
“这官虽小,活也多,可在阎署令手下干活却颇自得。阎署令治下甚严,但行事以理服人,办事有章有法,署中少有懒惰懈怠之辈,其行事倒有几分大人风采。”
大老爷轻抿一口茶,笑道:“可是阎不言?”
“正是阎大人,难道大人与其相识?哦,小子糊涂,大人原为作监,如何会不识。”
“大老爷和阎大人有过几面之缘,我听着你和阎大人相处不错,他如何把你安排在此处?荒山野岭,鸟无人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却不是你这家伙待的地方。”
“福老哥是在说小弟庸俗,不是高人样?”
刘福喝着茶,笑而不语。
张勇也不生气,把大茶碗端起一口饮尽,很是豪迈。
“还是大人看人准,小子就是个气性大的。原先将作监还算清明,自建和帝殡天,当今圣上继位后,朝中无诤臣,净是弄臣。现如今将作监的那位吴作监,更是其中佼佼者,正事不干,整日想着如何逢迎上头!”
“老弟对其很是愤慨,想必你来此地,与他有关?”
“正是,那老贼不仅不干正事,还嫉妒阎大人之才,多次阻扰阎大人办事不说,那厮竟还屡次将阎大人的功劳昧下,小子看不过去,就将其告到御史台。”
“越级告上官可是为官大忌,何况你是告你上级的顶头上司。能做到从三品将作监,此人在御史台岂会无人,你这状纸怕是没到御史大夫案桌上!阎大人想来也被你小子坑了一把!”
“唉,小弟当时也是糊涂,脾气一上来,就……要不是阎大人力保,小弟怕是要在牢里走一遭,不过京师也待不下去,倒不如让阎大人将我发配到此地,既能给那厮一个交代,也算是回老家,提前养老。”
“心中可怨?”
“刚来此地,心中岂能无怨,但到底年纪大,不爱动弹,待久也就习惯,吃好睡好,无公务杂事烦扰,又有老妻在旁,倒颇为舒心,如今却是不舍离开。”
“你这张老头讲这么多吴大材的坏话,难道不是向大老爷告状?”
“江护军也知道吴作监吴大材之名。”
江护军面露讥讽:“吴大材,无大才,人人都说吴大人这名字取得好!”
“小子说这么多,并非不是为了告状,只是不为私,而为公。这等无才无德,阿谀奉承之辈,却占着要职,岂不是国之不幸。”
“老弟认为何人来当?”
“自然是有才有德者居之。”
“例如?”
“小子以为阎不言阎大人就很合适。”
张勇露出一嘴有些发黄的牙齿,笑得特别憨厚。
大老爷报以宽容的微笑,缓缓道:“你也无需称老夫为大人,如今老夫无官无职,一老头,与他们一样唤大老爷即可。”
“大人始终是小子心中的大人。”
张勇一脸憨厚中带着真诚的笑容,大老爷看着他,摇摇头:“也罢。”
“张大人真如大老爷所言,气性不小,可这做事也的确认真,都被发配到此地,还能操心着将作监的事。可叹朝中损失一办实事的好官。”
“江护军过誉,我没什么大本事,有本事的阎大人没有施展机会,才是朝廷的损失。”
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帘掀起,张吴氏进门,朝大老爷行礼:“大人,可要用膳?”
“荣幸之至,诸位一起。”
一阵饭香传来,分两间就餐,一间有大老爷刘生几人,张监作夫妇作陪。一间有王刚孙亮等几位大汉,由张招财几人作陪。
菜式简单,但量大,均用圆脸大小的盆装:一盆皮薄肉厚的大肉包,一盆鲜香可口的母鸡炖蘑菇,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疙瘩汤。
众人也不客套,菜上好后,纷纷拿起一个大肉包,就是一口,滚烫的肉汁顺着缺口往外流,轻轻一吸,连着肉馅一起滚进嘴里,那肉馅剁得细,裹着面皮,混着汤汁,满嘴肉香。
刚吃完一个大肉包,小公子刘念就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鸡肉,咬一口,鸡肉并不寡淡,经过长时间的炖煮,盐味已经充分渗入肉中,尝起来略带有蘑菇的香气,再咬一口流着鸡汁的蘑菇,鲜嫩顺滑,味道极好。
刘敏给刘念盛一碗野菜疙瘩汤,自己也盛了一碗。
那野菜颜色鲜绿,在昏暗的屋中并不显得暗淡,几块白色细长的面疙瘩藏在野菜底下,等着人来品尝。
舀一勺菜汤,温热的汤汁一入口,刘敏就尝到混着野菜清苦的汤汁,还有浅浅的鸡肉味,原是用鸡汁烧得疙瘩汤,很鲜美。
疙瘩咬起来韧劲十足,吸收鸡汤的鲜味,野菜的清苦味,面粉本身的香甜味,绵软润滑。见无人瞧着,刘敏加快夹菜速度。
“来,大人喝一口鸡汤,这鸡汤鲜味足。”张勇盛了一碗鸡汤放到大老爷身旁。
大老爷也不怕烫,喝一口,回味道:“甚鲜!”
“自家养得老母鸡,拙荆每日喂得勤,又吃着山味长大,长得肥美肉嫩,最适合熬汤。”
“弟媳这鸡喂的好,这手厨艺也了得!”
张吴氏被刘福夸赞,有些不知所措。
张勇安抚道:“此乃刘福福老哥,你便随我,称呼福老哥一声便是。”
张吴氏起身有些拘谨地朝刘福道:“不敢接福老哥盛赞,这几样粗食,是由苑中众人所做,并非老妇一人之功。”
“可是那驼背、断臂和独眼?”
“正是。”
“张老头,你可是守着皇家禁苑,怎么竟找些不全之人守着?”
“江护军这话有失公允,我本被发配到此地,何人愿意跟随?再说那几人虽身有残缺,但还是有些本事。”
“有什么本事说来听听,可有我手下那几条汉子厉害。”
“与大人手下的好汉自不能相比,但断臂张招财,有一手酿酒的好本事。”
张勇手点碗中酒,江护军抡起酒碗大喝一口,爽道:“好酒!比我那些只会喝酒的手下强。”
“会喝酒的都是真好汉。那瞎了一只眼的张进宝,是张招财的儿子,箭术了得,进山狩猎,从不空手而归。”
张勇手捏一个大肉包,一口送进嘴里,饱满的肉汁从嘴角缝流出,他赶忙一舔,又咬几口包子,拳头大小的大肉包几口便入肚中。
众人瞧着他吃包子的速度,夹菜的速度不由加快几分。
“可百发百中?”
“不敢保证。”
“不说大话,看来有些本事,找时间和我手下那几人比比?”
“护军手下几人都是好汉,能与他们比射箭,是那小子造化。”
“那几人不提也罢,前不久还被一只小小的狸猫吓破胆,好生没脸!”
“谨慎小心才是护卫之责,护军过于严苛。那狸猫是许驼子所养,那驼背大老爷就是许驼子,原是七头村人,父母早亡,无儿无女,独身一人,我见其可怜,便将他收入苑中,平时干些修缮房屋,扫地喂马的杂事。”
“不像有本事之人。”
“是啊,我原先也以为就是养个闲人,就当积德,可不曾想也是个有本事的家伙。那大门至院前原本空荡荡一片,一到晚上,大风一刮,鬼哭狼嚎,挺瘆人。便种几棵树下去,结果都没活成。
几年前,他从山里移栽一些果树过来,大伙都以为种不活,还纷纷劝他,结果竟全活了!”
“原先都种不活?”
“大公子,千真万确,那地就跟被诅咒似的,种什么死什么,可许驼子就是有本事,在上面种树,还把树给种活了。”
“邪乎!”
“大人说得对,许驼子是有些邪,可为人还算老实,平时话不多,手脚勤快,人老吃得也少,好养活。”
“大老爷的意思是,这人是个大才,不过其才在野不在朝。”
“……大人果真慧眼如炬!”
隔壁房中,烟气腾腾,七八个大汉大快朵颐,期间还夹杂着劝酒声。
“孙亮老弟,我张招财酿的酒可是在整个县里都是有名的,你喝,就知道这酒好,够劲!”
“招财老哥,我真得喝不下,要不缓缓?”
“不给老哥面子是吧,孙亮老弟你这才第五,不,第四碗,我都第六碗了,干了这碗是好汉!”
“行,老哥我干!”
孙亮脸涨得通红,咬牙赴死般一口将大碗中的酒饮尽!
“好,真好汉!”说罢,张招财捧起酒坛,在孙亮难看的脸色中,将空碗倒满。
“林大佐,你说这两人谁先倒?”
“平时没见孙哥喝得这么猛,瞧他满脸通红,我觉得离倒不远。”
“我看未必,孙哥这人,要倒早倒,哪还给人机会劝酒,我看那张招财得倒。”
“林大佑,这背后说孙哥坏话,不地道。”
“林大佐,别乱说,给人瞎安罪名,我是夸孙哥机灵。”
“你在说孙哥怕事!”
“瞎说什么,不是,钱忠关你什么事,怎么总是打扰我们兄弟俩谈话?”
方脸大汉钱忠,左瞧一眼林大佐,又瞧一眼林大佑,端起酒碗一口闷,并不回林大佑的话。
坐在对面的王刚,嘴角抽搐:“钱忠夹你俩中间,你两人的唾沫星子都飞到他脸上,还好意思怪他,你俩怎么不坐一块说话?”
两人朝王刚笑笑,就一人给钱忠夹菜,一人给钱忠倒酒,三人重新说说笑笑的热乎起来,看得王刚一阵好笑。
王刚瞧着身边沉默不做声的两人,盛一碗鸡汤,待鸡汤下肚,开口道:“进宝兄弟,我瞧你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有厚茧,擅射箭?”
“王刚兄弟好眼力!箭术尚可,平时射些野物,肚里添些油水。”
“下次叫上我们几人,好猎些野物让大老爷几人尝尝鲜,也正好见识一番进宝兄弟的箭术。”
“好,待诸位安顿好后,选个好日头,我带好汉几人去山上猎几头好物。”
“进宝兄弟胃口太小,我们得去山上杀个来回!”
“林大佑,就你这箭术,能逮着什么,别说大话!”
“这不有忠哥吗!忠哥这箭术就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朝着钱忠那张刚毅的方脸上怼。
钱忠一歪头,躲过袭击,朝对面望去,正对上张进宝那盛满笑意的独眼,钱忠也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握酒碗的力道却不由加重,心中暗道:是个对手。
“老汉,别光吃菜,这酒也喝上两口。”
“不不,老汉不胜酒力,大汉喝好喝好!”
林大佑见许驼子不喝酒,也不多劝,凑近他,指着正在拼酒的两人,低声问道:“老汉,你觉得这两人谁先倒?”
许驼子舔舔油汪汪的嘴唇,砸吧着嘴,似在回味,半晌方迟疑道:“许是两人同时倒?”
“砰!”
“砰!”
另一炕桌上正拼酒的两人,终于结束战局,同时倒在炕桌上。
林大佑一掌拍在目瞪口呆的许驼子肩上,大赞道:“厉害啊,许老汉!”
‘醉倒’的张招财:碰上硬茬子了,再喝下去,得去半条命!
‘醉倒’的孙亮:碰上个不要命的,这老小子还装醉,也算半个主人家,给些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