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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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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脚步声接近,几名大汉随江护军起身走到门前,一团橘黄色的火光从远处飘来。
随着光芒接近,门后出现四人:
为首的是一位双鬓斑白的老者;
其左侧,一独臂老汉提着一盏灯笼;
其右侧,一独眼壮汉手拿大砍刀,为其护卫;
其后还有一驼背老翁,低着头看不清相貌,一只肥大的狸猫,蹲在其脚旁舔爪子。
独臂老汉提起灯笼朝众人照去,那老者眯着双眼,对着灯笼发出的微光仔细查看门外众人。
“几位登门,有何事?”
“老丈可是将作监甄官署下的张勇,张监作?”
“正是老朽,大汉找老朽有何事?”
江护军拿出一块腰牌递给张勇。
接过腰牌,张勇放到灯笼旁,眯眼一瞧,其上刻有“京师护军江凌霄”几字,愕然抬头朝江护军看去,这位是正五品京师护军。
张勇颤颤巍巍朝江护军作揖,却没把门打开,此处是皇家禁苑,就算是一方郡守来此也得在门外守着,就是不知道这本驻守京师的护军来此处是做什么?
“原是江护军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只是此处为皇家禁苑,恐下官不能扫榻相迎。”
江护军接过腰牌也不回应大老爷,只是移步,让出身后的大老爷。
张勇见江护军走到一旁,从他身后出现一位头发皆白,面带笑容的白袍老者。
他疑惑的朝大老爷仔细打量,却不想越看越心惊,忙喝令身旁那独眼壮汉:“还不快点开门!”
独眼壮汉被喝骂也不生气,扯下腰间钥匙,手脚麻利的解开门锁。
张勇扯下独臂老汉手中的灯笼,急步来到白袍大老爷面前,抬起灯笼,细细端详大老爷面容。
大老爷丝毫不慌,只是站在那,面带微笑的看着张勇。
“您是您是……大人,您是刘作监,刘大人!”张勇激动得就要朝白袍大老爷下拜。
大老爷止住他下拜的动作,笑着说道:“夜寒露重,张监作不请客人进去喝杯茶?”
“是我的不是,快,各位快随我进去!请,大人快请进!”
一行人跟在张勇身后进入这座尘封多年的皇家禁苑:平安苑。
整座平安苑位于矮山山脚处,南北两侧为高山,东侧就是皇金江,至于西侧的矮山,因其相较于两边的高山偏矮,便被叫做矮山。
将半座矮山围起来的篱笆墙里,矗立着两座颇为壮观的院落,这就是平安苑中的南北两苑。
一座靠北为北苑,供皇家人居住;一座靠南为南院,供带队将领和官员居住。
张勇带一行人往南院走,侧着身弯着腰陪在大老爷身旁,恭敬的不断耳语。
“大人里面请!”
“大人小心台阶!”
“这边的路不好走,明天我就让许驼子把它给填平,大人走慢点!”
许驼子:“……”
众人:“……”
南院很大,大门朝北开,进门就是一个大场地,地面由一块块平整的石板铺成,应是士兵操练,集合的地方。
东面建着一排马厩,只三匹骡马孤零零的站在那,旁边还停着一辆马车,想来是张勇为方便出行而搭建。
一大汉牵着不愿走的老牛往马厩走去,老牛“哞哞”的叫声吵醒了正在假寐的骡马。
张勇看着这头脾气挺大的老牛,暗想大人真是与众不同,连养得牛都是一身倔脾气。
沿大场地走了一盏茶功夫,便见前方一排青瓦土胚房,微弱的烛光从一扇窗扉中透出来,还有一些白烟从门帘缝隙中散出。
一位打扮利落的老妇人掀开门帘从里走出,手中提着盏油灯,见大老爷恭敬的领着一行人走来,忙上前迎上去。
“大人,这是拙荆吴氏。”
张吴氏听张勇称大人,便知道眼前白袍大老爷身份不凡,万不能得罪,马上朝大老爷恭敬行礼。
张勇带着老妻把一行人领进隔壁一间房中。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也很简洁,西面南面连成一个直角大炕,东面
摆着一书柜。
待张吴氏把炕桌上的油灯点亮,张勇请大老爷上座。随后看到大老爷身旁的刘福,惊喜作揖道:“原来是福大哥,多年过去,福大哥也成福老哥了,小弟给福老哥见礼。”
“如今需叫你一声张老弟,张老弟别来无恙!这是大老爷的长孙女,长孙和小孙女。”
“张爷爷安好,小女刘敏。”
“张爷爷安好,小子刘生。”
“张爷爷安好,小女刘念。”
“好好,诸位赶快入座,炕上暖和。”
张勇和大老爷坐于南炕上,刘生江护军等几人坐在西炕上,其余大汉一进入南院,便四散出去。
待室内安静后,张勇透过油灯上跳动的烛光,看着面前已经满头白发,面色苍老的老者,仿佛又想起自己年轻时,见到这位大人的第一眼,紫衣玉带,黑发白冠,满身贵气。
如今却已是雪鬓霜鬟,岁月不饶人啊!
倒也不全是,张勇看着大老爷丝毫不见苍老,神采奕奕的眼神,只感叹,岁月总会在一些人身上格外留情,自己不就是瞧见这双眼睛,才认出这位大人。
久远的回忆总是充满美好和伤感,张勇短暂失神后,眼眶泛红,哽咽道:“大人,三十七年啊,三十七年啊,不想张某此生,还能与大人一见。”
“昔日老夫是春秋鼎盛,你是年富力强,如今你是双鬓斑白,我已是行将就木。”
“大人莫胡说,您如当年小子初见时那般,依旧精神硕硕,风姿更甚当年。”
“哈哈,张小子你都成张老头喽,嘴上功夫却不减当年!”
“好久没听到大人这声张小子,还记得大人当年骂小子时,总会带上一声张小子,当时小子不懂事,还在心中埋怨过大人,如今到分外怀念大人的叫骂。”
“刘福你看,老夫就说过这小子是个记仇的,芝麻大点的事,这老小子记了三十多年,现在开始埋怨起老夫。”
盘坐在炕上的刘福,笑眯眯地朝张勇揶揄道:“记得大老爷曾对老仆说过:张小子办事认真,可气性不小,叫老仆勿得罪他。看来大老爷所言果真如此。”
“大人和福老哥还和以前那般,爱拿小子开玩笑。人老了,方知当年大人的一片拳拳之心。若不是大人提携,张小子如今怕是会成为一个衣不遮体的老野人。”
“唯才是举!”
好一个唯才是举,张勇起身下炕,朝大老爷郑重行礼,这是张勇一直想要做的事,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却不想今日一偿夙愿。
大老爷一改先前的悠闲,面容沉静,正襟危坐,受张勇一礼。
门外的说话声,打破房内肃穆的氛围,门帘掀起,老妇人和驼背老翁端着茶壶茶碗进屋,顿时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
张勇拿过大茶壶,往大老爷面前的大茶碗中倒茶水,被热气熏得老脸微红,不好意思道:“这山中十几年不来一位贵客,就没准备什么精致的茶具,大人某要嫌弃。这茶碗虽粗鄙,这茶喝着香!”
大老爷端起灰陶大茶碗,轻抿一口,一股清冽的茶水混着浓郁的茶香送入口中。
“好水!浑而不浊,淡而不寡。”
“大人妙语,这茶叶一般,可是配上这水,确有上等滋味。”
江护军牛饮一口,捧着茶碗疑惑道:“怪哉,这茶香闻着浓,喝起来却清香怡人。”
刘生瞧着大茶碗里并不规整的茶叶,在暗黄的茶水中上下起伏,接声道:“还有这茶水看着厚重,却无茶的苦涩,反而透着一股甘甜味。”
“这茶是用北山头的泉水烧煮而成,那泉水清冽甘甜,不论放什么茶叶进去,煮出来的样子虽不甚好看,但茶香浓厚,且浑浊而不味浊,毫无苦涩之感。就如大人所言浑而不浊,淡而不寡。”
“这泉水这般神奇,真如此好喝?”
“小小姐,那水天生地养,吸日月精华,又冬藏三月,可不味美!”
“张爷爷,我不叫小小姐,我叫小公子。”
“这是为何?”
“因为哥哥是大公子,所以我是小公子。”
“……”
张勇默然,此刻,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真得老了。
“小娃戏言,张小子不必在意。”
“是,大人。”
“唤她小公子便可。”
“…是,大人。”
“张爷爷,我可以去喝那泉水吗?”
“小公子,自然可以。那处地方还是大人寻到,就在北苑后面,大人可还记得?那泉水的名字还是大人所取。”
“北山双泉依旧在,可叹岁月不饶人!”
大老爷的一番感慨让屋中陷入安静,在满屋茶香中,众人端起大茶碗细细品味茶中的各般滋味。
隔壁大灶间
“嫂子,这些人什么来头,张哥这般恭敬?”
那独臂老汉将门帘掀起一条缝,朝外张望几眼,便走到正在择菜的张吴氏身旁,低声闻道。
张吴氏闻着独臂老汉身上的酒味,皱眉道:“你张哥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少喝酒,少往人前凑,别糊涂得罪了贵客,叫你张哥为难。”
“嫂子这是什么话,我张招财哪会平白无故去招惹他们。我瞧这一行人就不简单,其中一个还是护军,这可是正五品的大官。张哥最风光那会也就是个从七品的署丞。”
“是不是大官都和我们无关,你少喝些酒,好好看大门才是正事。”
“嫂子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待着多少年了?张哥又是怎么被赶来这荒山野岭?六年啊,嫂子心中没怨?好不容易来个大官,张哥好好求求情,说不定就能换个地方,你们下半生也能过得好些不是?”
“我和老张可不觉得苦,你少喝些酒,少说胡话。”
“嫂子,我没醉,我……”
手中被塞入一把剁肉刀,张招财疑惑的看向独眼壮汉,便见他往砧板上扔下一块分量十足的野猪肉。
“剁肉。”
“你让只有一只手的老子剁肉!张进宝,老子是你老子!”
独眼壮汉张进宝拿着菜刀,转身大步朝角落里走去,那里拴着几只老母鸡。
张招财大骂一声不孝子,便朝对面的许驼子喊道:“许驼子,要不咱俩换个活计?”
“咚!”
一大坨面团被许驼子砸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招财左右四顾,哀叹一声,默默拿起剁肉刀。
“剁剁”的剁肉声从屋中传到门外,在门外偷听的大汉,见房中不再有交谈声传出,身形微动,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