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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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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阿山。”
远方的声音有点急促。
“滴。”
即将苏醒的边缘,一滴雨自高空垂下,聚起所有的虚无冰冷,打在莫关山的鼻梁上。
他睁开眼睛,闻到了空气里的苦丁茶香。
忘记为何躺在这片草地里,甚至忘了发生了什么,但听到了贺天的呼喊,他站起身子整理好衣衫去找他。
在林立的树干间,他快步走向骑马赶来的黑发男子。
“山雨,这儿!”
探寻到白衣的边角,贺天驾马上前拉住莫关山伸向他的手。
马儿嘶叫一声,载着两人继续往前跑。
“苗民反叛,圣上急召回京。”
言简意赅,莫关山与侧过头来的贺天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骏马扬尘,黑白衣袍,翻涌雨中。
雍正十三年,风云突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履位以来十三载,政通人和,百废具兴,而近来苗民反叛、苗疆猖獗,情词急迫……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实有厚望焉!”
“钦此————”
一纸诏书,剑指苗疆。
半城烟沙,兵临池下。
本该是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唯独忘记最致命的一点。
苗族有蛊,放蛊毒人。
从意气风发到一抔黄土,短短不过三日。
“哗……”
又有雨打到他的身上。
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凶猛。
莫关山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却无力睁眼去看抱着他疯狂奔跑的贺天。
气息奄奄的最后,只听到有膝盖重重砸地的声音。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贺天曾经说过的。
后来军中笑谈,说莫将军福大命大,身中蛊毒不仅毫发未损,反而神采奕奕,必定会给京城带来捷报。
但他们不敢当面去讲。
莫将军再也不是那个会和将士们打诨插科的莫将军了。
一朝梦醒,今非昔比。
他变得极其易怒,对谁都是如此。
其余都还好,只不过手腕上多了一串八瓣莲花手链。
七瓣均萎,一朵死花。
班师回朝,最先传来的不是圣上的口谕,却是贺天的婚讯。
莫关山见过,一个样貌普通的女子,无伤大雅。
他不解,且大怒,闯进贺天府邸之后,当着那么豆蔻般的一对新人,他质问。
“她有什么好!”
“她哪里都很好。”
纷乱的红色聘书自他手心里飞洒而出,砸在贺天蹙起的眉上。
好啊,好的很,贺山雨。
苗疆一夜,所有的温情都化作了泡影,连同这个幼时的竹马。
贺天以为没关系的。
他现下本就是个将死之人。
何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既答应了那老夫,便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我要你娶她,你可答应?”
“好,好…只要他醒过来。”
贺天以为没关系的,所以在莫关山塌前看守了一夜,直到那人苏醒也未曾告诉过他。
1736年,乾隆即位,贺天成了他最为看中的臣子。
亲封“加贝王爷”。
兄弟间的反目还有未能得偿所愿的情绪几乎是一瞬爆发,莫关山的嫉妒与不满,使得二人在下朝都难以同行。
他恨他,恨他违背了誓言,恨他娶了周氏。
“贺天,我们以后会怎样?”
“阿山,我们以后肯定是要一起骑马饮酒的。”
他恨他,却没想过他会死。
福长命不长,贺天死了。
三个月,极快。
果然是人心难测,往日里最喜奉承贺天的大臣第一个咧开了嘴。
莫关山在乾隆那掺了他一本。
许是喝醉了,否则他解释不了自己的行为。
明明是身份尊贵的大将军,这时候竟在雨中穿行。
冷雨砸来时,他忽而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未淋过雨了。
马蹄践踏,雨花停落在郊外的一片绿草地上。
与最初贺天寻他一样,莫关山躺在泥泞的草甸里。
“贺天。”
“贺山雨…”
“你好狠的心。”
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莫关山嗅到了苦丁茶的气息。
他这一生,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