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天]潮宗街》S某

5、伍

　　原是言笑晏晏，一时万籁俱寂。

　　地上站的，椅上坐的，梯上立的，一二十人，清朝做派，民国行头，官袍长衫，乌纱帽子，琳琳琅琅，闪了满眼，端盏饮茶，停杯投箸，大门骤开，聚焦一人。

　　还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夫最先反应过来，虽裹乾清章服，却拄着一只看起来很现代的黄杨木手杖，全身散发着诡异的和谐感。

　　该是古稀的年龄，两颊上胡须大白，此时他从容站立，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朝莫关山的方向举过肩线，与视线持平。原本只他一人，不出几秒，便乌泱泱地多出了许多只伸向他的手，莫关山怔在原地，清晰地瞧见了数十只杯盏中悄然升腾的薄雾。

　　场面过于壮观，他侧头求助性地向贺天眨眼，得来那人鼓励的眼神，也得来指尖的湿软——扎了两只小揪揪的女娃笑着勾住他的食指，拉拽着将他引入人群的正中:“佛灯哥哥许久未来，大家想你，伽罗也想你。”

　　奶声奶气之后紧跟而来的，是愈走愈近，参差不齐的苍哑雄浑声，不冲别人，为他而来。

　　“恭迎将军回府。”

　　自他们抬手挥袖间，那股股热气散了，仿佛一个越发清醒的梦，直到这一刻，莫关山才似恍然大悟过来。

　　什么将军，还有驿站，又或者是满屋的百年古物，在他看到其中面熟的几人时，方猛地想到自己匆匆路过的名人故居，还有眼前与人物介绍栏中一一重合的脸——军机大臣瞿鸿禨、大学士刘权之、身着西装戴小圆黑边眼镜的金九。

　　这座放在今日价值连城的古宅，竟然连人，也是古的！

　　难以置信，他如何能够冲破历史，与古人对话?

　　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痛感使他惊地得险些晕厥，堪堪被贺天扶住:“小心。”

　　“他们，他们…你、你们不是已经……”生聚教养如莫关山，即便是在如此别开生面的场合下，也绝不会做出任何不礼貌的举动，连手指头也不乱伸，顶多就是支吾着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倒也说不上怕。

　　江湖之大，奇闻异事，狐鬼花妖，他妈反正从小就爱讲些有的没的民间传说，这又哪是他一个孤陋寡闻的大二学生能说透的?

　　况且，从第一步跨进这里，感受最多的并非恐慌，而是久别重逢，但他发誓自己绝对是第一次造访。莫关山甩甩头，努力想从怪异的舒适感下冲出重围。

　　他就要沉下去了，沉在错乱的康乾盛世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茶馆的背后是驿站?
　　为何他们都来唤他将军?
　　又为何……他如此难过?

　　难过到心如刀绞，落下源源不断的泪水。

　　“说来话长啊…”老夫叹气上前，面上虽显无奈，但又因故人归来的缘故而欣喜不已，深邃的眼眶这时挤出几滴晶亮的泪花，衬得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炯炯有神:“前尘往事不说也罢，”

　　“倒是您，一定很辛苦吧，啊?”

　　莫关山歪脸看到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想给予他鼓慰的，饱经风霜的手。再抬头，已经对上了许多双慈眉善目，无论是站在他眼前的，还是包围在他两侧垂手而立的，抑或是从楼梯上、从庭院里、从内室中得知消息匆忙赶来的，挤满了大半间堂屋。

　　身前是不同身份的老者与面熟的革命先烈们，身后是紧握住他左手与牵住他右手的小伽罗，还有那个略微伛偻身子但依旧风韵犹存的戴佳，历史的风云已然卷起，狂风暴雨后的尘埃落地，谁都没有讲话，只剩满面关心的神情，注视着这个被时间催促向前、匆忙长大的21世纪青年。

　　那些曾经鲜活的人，曾经埋藏内心的敬仰，那些从前戏文里的皮囊，单薄书页之间的苍白文字，如今跳跃而出，就这么微笑地望着他。

　　是见证大清王朝一朝梦醒的无奈，也是为国家命运奔波的满腔热血，可这些都统统化为对另一个当下之人的柔情。

　　历史睡了，而他们醒着。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一副心疼的表情，开什么玩笑。

　　还从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

　　他一时想得久了。

　　一点都不辛苦，一切都很好。

　　远在他乡，锻炼自己，挺好的；晕头转向，修改论文，挺好的；黑白颠倒，想想父母，也没什么不好……一切都很好。

　　一点都不辛苦，比珍珠还真。

　　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关山哭了。

　　“不辛苦…哈哈…就是，”抽涕声使他哽咽，鼻尖的气音让他听起来话语破碎，抬起胳膊携去一把湿润，埋在袖子里，他的声音近乎平淡下来:“就是太累了。”

　　“生活…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仅仅现在如此?”

　　“总是如此，我的孩子。”老夫抬手轻拍莫关山的手背，再用力握住:“但你向来能够克服。”

　　“对啊，将军您必定行！”是一个身披铁甲的边塞将士，头盔下的脸还是红的。

　　“佛灯哥哥最棒了。”是别扭地伸出一个大拇指笑着露出小虎牙的伽罗。

　　“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是说着不流畅中文、眼神冷静而饱含信任的金九。

　　“您切勿妄自菲薄…”
　　“请不要过多担心未知。”
　　“千军万马都未曾在话下…”
　　“………”

　　三言两语本是多说无益，但若是一二十人的三言两语，倒也算是五十言六十语，如同刀枪剑雨，将他心中所有的大石头一一刺裂，最重要的是，大雾的尽头，有一人肯为他挑灯续昼、拨雪寻春。

　　“万事有我。”

　　莫关山抬头看到同样笑着望他的贺天，那抹笑容没来由的苍白，连同捏住他指腹的长指，冰冷僵硬。

　　怕他看出内心不吉利的想法，莫关山心虚地转过头去，面向大家重重鞠了一躬。

　　再站直身子，已经听到贺天郑重的口吻。

　　“诸位，来不及叙旧了。”

　　交换过眼神，人群自觉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不知该怎样形容，莫关山一直是个语言匮乏的人。他无法直言这种若无其事的震撼，只能想方设法用电影场景来叙述一二。

　　如果他比喻恰当，那应该是《哈利波特》系列中义无反顾站在哈利身后助其反抗伏地魔的父辈朋友们，卢平、小天狼星、塞德里克，在阿瓦达索命咒的绿光下依然坚定、勇敢、忠诚。

　　而莫关山则会在众人的庇护中，冲出死亡的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