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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说明—— ...

  •   22:15

      陈一阳在路上慢慢地磨蹭,磨着磨着终于磨到了家里。书香雅苑是个老小区,五层商品楼,,没有电梯。小区里的路灯似乎电压不怎么足,病怏怏地亮着。
      陈一阳拐进了他家那栋,抬手开了灯,水泥楼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了几丝温情。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咔哒”一声,把手里的钥匙捅进了锁眼里,打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家里没开灯。
      “妈?”陈一阳单手开了玄关里的灯,趿着拖鞋走了进去,试探性地再叫了一声,“妈?”
      没人回答。
      陈一阳进了自己房间,“嘀”一声打开了空调。他妈不着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陈樱生他的时候只有二十岁,离异后,如今连四十岁都没到,自然也就想再找个人度过下半辈子。陈樱偷偷地谈过几个男朋友,陈一阳也没管。他想,既然妈妈要开花,就让她开吧。
      老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劲儿很大。陈一阳倒在了床上。他的房间不大,但是很满,挤了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沿墙放着一架钢琴,角落里还丢着一把蓝色的吉他——乐器是小时候他爸让他学的。
      他还有两道题没写完。陈一阳晃到了书桌旁,懒懒散散地抽出了卷子,叼着枝笔就开始做。他的书桌很乱,放满了各种小说和随笔,笔筒里随便插着几支毛笔,有那种特大号儿的,也有那种极细的狼毫,还有那种形状很奇葩的鸡毛笔——毛笔字也是小时候学的。
      题目很简单,可陈一阳在学校就是懒得做,现在半小时不到就做完了。他还丝毫不想睡觉,捧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慢悠悠地走到厨房里找吃的。

      他“哗”一声打开冰箱,几个鸡蛋在鸡蛋盒里摇摇晃晃。陈一阳与空荡荡的冰箱面面相觑片刻,叹了口气,合上了冰箱门。他转而在厨房柜里翻东翻西,翻出了一包袋装红烧牛肉面,瞟了眼日期,没过期,准备合上柜门时,顿住了。
      角落里的红酒怎么没了?
      陈一阳酒量真的可以,这是林宇翔多次次在ktv被他灌醉后得出的结论。陈樱也是个酒鬼,这瓶葡萄酒是陈樱的宝贝,是个法国的什么玩意儿酒庄产的,放了好多年。
      怎么没了?
      陈一阳环视着厨房,一干二净,没有。他在家里检查了一圈儿,茶几上没有,陈樱房间里也没有,酒没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陈樱的号码。
      电话刚通,对面就刮断了。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冰冷的电子女声响了起来。
      陈一阳顿感背后一阵凉意,他沉静了许久的脑细胞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打开自己的微信,敲着键盘。
      阳:妈,你在哪?

      陈一阳不安地合上手机,撕开红烧牛肉面包装,把面饼酱料粉包什么的一股脑儿倒在了碗里。
      叮咚。
      是消息的提示声音。陈一阳一手烧了个水,一手打开了手机。
      樱:我没事,和一个朋友在一起。

      陈一阳正在按煤气灶的手顿住了。
      秒回?这是他妈吗?

      陈一阳靠在桌子上,眉头紧锁。
      阳:你把酒拿走了?
      对面立马回复。
      樱:嗯,喝一点小酒。
      太不对了。陈一阳熟悉他妈的语气,字儿多的只发语音,字儿少的就回个“哦”,除非转发,没事儿绝对不会发出带有标点符号的文字。
      陈一阳足足运了一分钟的气。
      阳:为什么不接电话?
      沉默。
      当陈一阳盯着手机盯烦了,以为对面不会回的时候,有消息发来了。
      樱:这里吵,不太方便。
      樱:你早点睡觉
      “吵”?可她方才不是说“和一个朋友在一起”吗?
      陈一阳一个激灵,忙关了煤气灶,没管敞开着的泡面,抓起钥匙就出门。

      胖乎乎的飞蛾一下一下地撞着路灯。黑暗的大街上,遥远的路灯星星点点,冷白色的微光下,映着这个城市的温存与希冀,黑暗与绝望。路旁的情侣正手牵着手,在路灯下甜蜜地你言我语。
      女孩抬头,看着男孩笑。男孩慢慢朝她靠近,伸手摘掉了她头上的一片落叶。
      “你……”
      忽然,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女生的头发在风中凌乱,男生找不着了方向。于晖把车加速到了一百二十码,身后“神经病啊——”的骂声在风中变形。

      夏天的晚间没有这么热,晚风吹着于晖黑色的薄款冲锋衣,发出“呼呼”的响声。墨镜里,彩色的光带影影绰绰,映着一个城市的霓虹色彩。
      “许大军逃了。”
      这是他收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安稳的觉了,他昨天一夜没睡,就是去找了许大军,那时他哭着求着会答应还债,没想到次日他就卷铺盖逃走了。

      正如林宇翔所说的那样,于晖,文城一中里传闻的□□】大佬。
      陈一阳不认识于晖,纯属是他自己不管学校的风风雨雨,过于孤陋寡闻。按理说,整个一中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不和地铁跑酷搭边儿的。
      “□□】”这样的头衔主要来自于于晖的爸妈。也是传闻,传他爸妈是“道上”混的。其实没有“混道上”那么夸张,不过于晖爸妈做的“生意”确实不怎么登得上台面,是放债的。债嘛,有放自然就有还,不还了自然就要去追。他爸妈有一张怎样的客户网,他不清楚,他只见过他爸妈是怎样维持着这张网的——靠着数不清的血腥和勾心斗角。
      无聊的高中生们就喜欢听这些传这些。他们说起这些“传闻”的时候,个个都激动不已,脸红脖子粗。他们看到于晖,就窃窃私语,就敬而远之。这帮天真烂漫的高中生,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他们自以为的“有趣”“刺激”,也许是一个人一生都要纠缠其中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晖叹了口气。
      不过,还有和传闻不一样的地方,他爸妈去年死了。
      是车祸,“砰——哐”,全没了。
      他家亲戚都是很规矩的人,所以没人愿意和他们家沾边,他爸是他爷爷奶奶的独生子,二老更是早就和他断绝了关系。于晖一个人住着他爸妈留下来的大房子,一个人找出了他爸妈以前留着的借条和合同,一个人全盘接受了那张“客户网”。人死财未了,人死了,债不能不还;人死了,放出去的钱也不能白白送给人家。于晖还要活着,还要交物业费水电费,还要交学费上大学。这不是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法治社会的大街上的交易,于晖不敢报警,只能硬着头皮去追债。
      这没有办法。
      他和爸妈以前的“伙伴”,偷偷地办了场藏着掖着的葬礼——是怕那些欠债的知道了债主死了就不还钱了。

      23:30

      这是文城南区的一块儿类似“城乡结合部”的地方。电线杆儿绕着一圈一圈的黑色胶线,杆子上贴着几张已经撕不干净了的广告纸。路边横着的水沟,汩汩地冒着肮脏的水流,抬头便是黑洞洞的、布满灰尘的筒子楼,筒子楼上未干的污水渍,和“危楼”上狗皮膏药般“小张汽车维修xxxxxxx”的鬼画符,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破败感。暖黄色的灯光映开了一条水泥小道,道路两侧是已经尸骨无存的马路牙子和黑乎乎的自建房。
      倒垃圾的老头经过,深绿色的垃圾桶上,用黄色喷漆勾着几个不明所以的大字。垃圾桶的滚轮上溅着泥点子,老头慢悠悠地从灯下经过时,漏光的竹笠衬着黝黑的皮肤,伴随着近处低头的高大旧楼,和远方文城市中心冷静地闪着霓虹光的高楼,形成了摄影爱好者追求的“纵深感”构图,颇有一种“赛博朋克”的感觉,也竟油然升起了一股“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不是人间烟火。于晖想。
      这他妈是人间疾苦。

      房东是个烫着蛋卷头的大妈,这一栋筒子楼都是她的“财产”。
      “东风。”
      叮当,啪。
      “杠。”
      房东大妈叼着烟头,颇为气定神闲地敲着麻将,隔壁“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响了起来——估计是重开了一局。房东大妈正全神贯注于牌局,丝毫没有注意地面的微微震动和门口响起的“突突突”声。随后,卷帘门被拉开。
      “红姐,”牌友戳了戳她,“找你的。”

      于晖一身黑衣黑墨镜地站在门前,手里还抱了个摩托车头盔。他背着风,发丝被吹得有点儿乱,能清晰地看见他无法被昏暗的光线所掩盖的,俊朗深沉的面孔。
      红姐盖了牌,吊起眉毛看了他一眼,夹起了嘴里的烟。她嘴里喷出了屡屡青烟,干瘪的嘴唇上还留着未洗的残妆。约摸是觉着于晖这一身打扮太像个来找事儿的□□】了,她瞟了一眼,问:“我们这儿玩牌不赌钱,抽烟不吸【毒】,你有事儿?”
      “找个人,”于晖掏出兜里的一张纸,压在桌上,用手指轻轻一点:“哥哥姐姐们打扰了啊,我是他债主。”

      顿时,空气似乎突然静止了。
      这一帮人很警觉,又听到了“找人”“债主”这样莫名其妙的关键词,都开始纷纷揣测起来于晖的身份。红姐转身向背,常年经尼古丁“润泽”的嗓子微哑,声音在安静中异常清晰:“不认识,我就一收租的,又不是警察,哪知道这么多事儿?”
      于晖摘下了墨镜,一手撑在牌桌上。

      如果祁明在这里的话,他会注意到于晖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同时,他眼神忽然变了个样儿,这说明——
      表演开始了。
      “唉,”于晖叹了口气,从旁边拉了个已经褪色的塑料凳,塑料凳的凳腿在水泥地上擦过,他坐了下来,揉了揉脸,“我是没办法。”
      红姐一愣,转头看着这年轻人,只见他将方才展露出的匪气一收,转而一脸欲说还休的伤心与无奈。
      “他欠了我十万块钱,我看他可怜,人也一板一眼的,才借了他这点钱,我还靠着这十万块钱讨老婆的,没想到……”于晖无中生有,强行给正在读高中的自己捏造出了一个未婚妻,还十分逼真地吸了吸鼻子,“没想到他就这么跑了,我……我还得过日子,我就想要回我的那点儿钱,我就想找着他在哪里……”

      好在逼仄在车库里的小牌屋光线足够暗,红姐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让人心疼,面色缓和了许多,退而求其次捏起了这张纸看着,没管纸上沾着的碎玉米屑。
      “许大军?”红姐戳着纸上“承诺人”一栏,冒着火星的烟头险些在上面烧出一个洞,朝着一桌牌友确认着:“他是我租客,昨天……不对不对,今早,今早刚退房。”
      于晖很配合地在旁边点了点头。
      牌友甲小心翼翼地转向红姐:“姐,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红姐也有些动容,但摇了摇头:“现在太晚了,我跟他也不熟,一通电话打过去不太合适。”红姐一看于晖,于晖立刻表演了一个由“激动”至“失望”的表情,红姐叹了口气,把指尖的烟头戳在烟灰缸里,道:“要不,我帮你问问别人,行不行?”

      “阿勇!你死出来!”
      被称作“阿勇”的中年人从另一间屋子里探出头来,上半身没穿衣服。
      “你跟许大军熟的吧?打个电话问他在哪儿,别说是我说的,”红姐甩了甩蛋卷头,打量了一眼他,“还有啊,你他x再在我的地盘儿上搞这些东西,趁早滚出去。”
      阿勇“哎”了一声,钻回房间了。再出来时,已经穿了件背心。
      “红姐,许大军还没走,现在在火车站那边的‘美味’大排档。”

      红姐看向于晖,只见于晖已经拿起了那张合同,把墨镜架上了鼻梁。红姐一下子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好像突然变得捉摸不透了。于晖摆好了凳子,连句“谢谢”都没说,面色冷淡地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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